成年人修炼手册
001 逆境：怎样认清真正的逆境
逆境，名词，字典解释为不顺利的境遇，在生活中遇到的困难与挫折， 指不危害生命的情况下付出大于原有预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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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什么是逆境?生活中遭遇困难与挫折其实不算是逆境，大多数时 候只是一种个人感受。换一个时空再来看过，会发现当初自己认为根本 无法克服和逾越的逆境，只不过是人生中的小水洼。记得我在高二参加 物理会考的时候，因为手表停摆，导致我迟到二十多分钟。究竟能不能 让我进场考试，现场监考老师不能决策，临时又打电话给区教育局。区 教育局接到电话后依然不能决策，又继续打给市教育局。
想象一下，一个高二的学生，平常保持家庭、学校两点一线的生活，没 有任何社会经验。对于他而言，会考失败意味着大学梦的破灭，之前所 有的努力因为没有给手表及时上弦而统统报废。我站在考点办公室等那 边电话给出回复，就像是一个囚犯在等待关于生死的最终判决。老师们
要我先坐下喝水，耐心等电话，但是我坐不下去，拿着满满一杯水站在 原地，觉得这个世界正在狠狠惩罚自己，不断地去回想，我之前做错了 什么,为什么要这样特别针对我?
换做今天的我再来看这件事，觉得一场会考完全无关紧要，无论是满分 还是刚及格，都没有多少价值。因为最终决定能不能上大学，上什么大 学的是高考，在此之前的所有考试都是热身，都是练习。而且，即便考 上了大学，人也只是多了一些人生选择，这些选择并不能保证个人成功 或者生活幸福。人生是一场漫长的考试，高考只是其中一个环节，重要 但不致命，还有许多地方，你需要面对更为严苛的考察，而在那里可能 才会严重地影响你的人生走向，但是它们在一开始看起来却平淡无奇， 似乎毫无风险的样子。
在我后续的人生里，也遇见过类似“不能坐下去”的时刻，整个人紧张 到近乎窒息，觉得整个世界正在倒向另外一边，远离自己而去。每当这 种时刻到来，我就会去回想当初站在考点办公室里的那一幕。安慰自己 说：一切只是自己当下的感觉而已，事情未必有那么糟糕，转过去再来 看，也许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虽然在这种时刻我没有任何证据可 以证明，但我还是勉强用自己过往的经历给自己鼓气，劝说自己全然去 相信，因为我知道自己已经快被恐惧和担忧所压倒。一旦彻底倒下，无 论事情随后有怎样的转机，我也未必有心力和头脑加以把握。我得保持 自己站直，不能为我的心、我的感受所控制。
真正的逆境在我看来应该是一种判断，判断大势不在自己的一边，判断 未来也不在自己的一边。也就是说，一个人很冷静地观察到整个外部环 境的变化和自己努力的方向完全相反，就有点像是逆水行舟。我在博客 最流行的时代去某家大型互联网公司负责管理博客频道，经过最初很艰 难痛苦的过程之后，终于有了一点心得，有了一点成绩，每天甚至还要 为多了五百一千万流量而沾沾自喜。但在当时，我已经发觉手机上网在 崛起，人们对碎片化内容的需求在崛起。文字，尤其是电脑上的长文字 衰落只是个时间问题。抛开那些沾沾自喜，抛开我个人对长文字的私人 偏好，要得出这个结论其实并不困难。
在当时我有两种选择。第一种很困难，就是承认长文字衰落这个趋势， 承认逆境已经出现，然后立即采取行动，不要去妄想扭转局面，而是随 着互联网的变化而动，切换到碎片化内容领域去。第二种比较简单，长 文字没有衰落，一切都只是假警报，只是正常的数据波动而已。如果今 天博客还有几千万人在阅读，那么我没有理由去怀疑明天人们就会散
开，我没有必要为尚未到来的危机而采取任何行动。
人这种生物真的非常奇妙，当你遭遇挫折和失败时，你的心能够造作出 很可怕的幻想来折磨自己，把暂时的挫折和失败放大无数倍。但是当真 正的变化或者说是危机即将到来时，你的心又能找出100条理由来自我 安慰，告诉自己一切都没问题。那么,我是不是可以这样说，人类的生 物天性就是沉溺于幻想和感受，想尽一切办法避开直面真实?当人们诉 说自己深陷逆境，需要帮助时，其实需要的只是心理疏导?而当人们陷
入真正的逆境时，真正需要的是勇气来打破自我麻醉和自我欺骗，强行 把目光聚焦在现实上?
通常而言，人们喜欢讨论顺境逆境，讨论如何转变逆境为机会。我认为 这是心理层面上的调节，因为的确不存在什么真正的逆境，大多只是自 我感受不良而已。所谓的逆转也不是真逆转，因为机会的确存在，并不 是真的四面楚歌走投无路，稍微转一下念头，采取一点行动，转机也就 当真到来。倒是真逆境到来，做什么都不对，选什么都无效，但是一切 又似乎和昨天没有多少变化的时候，做出判断所需要的勇气不是一般地 大，大到让回避闪躲和维持现状变成一个最容易的选项。
最终我选择了离开博客这个行当，虽然当时一切都还向好。对此，我的 判断是整个互联网行业的变化极快，不像传统行业一样需要几十年才能 发生巨变。如果一个行当在一年之内就能涌现许多新公司并且壮大，那 么它一定也能在一年内放弃掉某一种业务。谁都没有做错，只是单纯因 为变化到来，在极短的时间内就会由盛转衰，或者是从零爆发。所以， 互联网行业的节奏有点像是在烧红的铁地板上跳舞，脚步要非常快，而 且不能停下。我选择去做碎片化内容，选择进入移动互联网，果然事情 变得顺利了很多，而且机会也同样增加了许多。当初做这样的取舍当然 很痛苦，但也正因为痛苦在前，我避免了后续博客整体衰落时，感受到 的那种逆境所带来的痛苦。
所以我不会说什么战胜逆境一类的话，逆境并不是一支军队，也不是一 位对手，胜负不是关键。我会说你需要识别逆境，认清逆境，直面逆
境，学会区分哪些是暂时心理上的干扰，哪些才是长期看来真实的变
化。顺风顺水地生活着，未必就活在顺境里。那些所谓战胜逆境的人， 如果你亲自去问，也许会发现在别人心里对未来无比笃定，认为自己行 进在正确的方向上，你认为的挫折和失败在对方眼中只是必然的小插
曲。
最后再回到我的高中会考，电话响起，说允许我进场考试，并且给我一 点额外的时间补偿。我用剧烈颤抖的手完成了考试，答完之后卷子上的 笔迹我都认不出来这是自己的手书。如果可以回到过去，回到考点的那 间办公室，我会对曾经的自己说：上弦是你的事，定闹钟是你的事，倘 若你做好你应该做的事，那么你就不用像现在这样忍受命运控制在别人 手中的煎熬。这一次只是你运气好，然而运气不会永远站在你的一边， 除非你承担起你自己对自己的所有责任。
002 误解：为什么说误解和自己无关
误解，动词，理解得不正确；不符合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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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来，一直有人认为我背后有一整个团队，我并非是一个人在写。 对于我而言，这是一种误解。但我极少去辩解，原因是我对误解有一些 自己不同的看法。
在我看来,没有误解这回事。误解也是解,看到我每天都在更新,有时 候甚至一天三更,那么总得有个解释,为什么这个人可以这么做?背后 有团队算不算是解释?当然算。为什么不能算呢?面对同一个现象,每 个人都可以根据自己的经验和认知,提出各自的解释来,并没有谁事先 规定,人们必须采用其中的哪一个。在得到最终验证之前,所有的解释 都是解，不存在什么正解误解。
关于误解这件事,真正有趣的一点在这里:面对同一个现象,可能的解 释有很多。那么,为什么人们在许多种可能里选择这一种?就以我为
例,为什么不选择我有存稿?为什么不选择我手速快?为什么不选择我 雇佣了一个影子写手?为什么不考虑一下别的可能性?因为人们相信我 背后有一整个团队,他们相信这就是事实。这才是事情的关键,误解背 后是个人意志,这种意志本身是有强烈偏好的。
为什么兄弟姐妹里总有一个最容易挨打挨骂?为什么公司一群人里总有 一个最容易领功?因为父母在责任判断上有个人偏好,强烈地偏好为某 一个子女。因为老板在贡献判断上也有个人偏好,强烈地偏好为某一名 员工。所以,辩解怎么可能有用? 理性很难打得过情感偏好。你让我怎 么证明我亲自写了每一篇文章?如今我根本不会浪费时间去想,因为我 很清楚,一旦要走上自证的这条道路,在所有的细节上都会有人跳出来 让你再次解释,认为他们自己发现了破绽。草稿也好,照片也好,视频 直播也罢,都无法熄灭他们心中的怀疑。
所以,每一次误解都事出有因,绝对不是人们随机选择一种解释而已。 只是随着年龄的增长,我越来越确信误解和自身无关。无论你说什么, 你做什么,总是会产生误解,会让人们强烈地偏向某种他们认定的解 释。重点不在于他们如何解释,而在于他们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其
中最大的奥秘,就是人们会产生怎样的想法,代表了他们自己是一个怎 样的人。
我背后有没有一支团队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一个人看到我写字快就认 定这是团队行为,是某种作弊。那么我会认为,对于这个人而言,遇事 后的第一念就是作弊,这就是他。一个人看到同学拿奖学金就认定这是 拍老师马屁,那么这个人对于获得荣誉的第一念就是谄媚拍马,这也就 是他。如果倒过来理解的话,可能一切都会变得比较顺畅:所谓一个人
产生的误解,就是他自己去做这件事情时候的第一选择,他正打算那么 去做。因此,没有误解,只有真心实意,人们通过判断他人不小心流露
出自己是个什么人。
没有误解,自然不需要辩解。当你认为自己遭到误解时,问题出在你错 误地把这件事和自己联系起来。要我说,别人的误解和自己完全没有关 系,是他们自己和自己玩的游戏,你不过只是个游戏道具,暂时借用一 下而已。想清楚这一点,所有的误解都可以视为他人的自我表达,你只 需要站在一边欣赏就好。平常想要了解一个人会很困难,所有人都小心 翼翼地隐藏在面具和盔甲之后。误解是个美好的机会,可以非常轻易地 窥见一个人的真实内心。在生活中,有没有什么人对你极为熟悉的亲友
做出过判断,这种判断是不是和你的个人认知大相径庭?那么,你要么 有很小概率知道熟人不为你所知的另外一面,要么有很大概率看清楚了 一个人的真实心性。
换了自己也是一样。人过四十很可能就不再轻易地臧否人物,倒不是因 为年纪大了火气变小,或者是因为生活阅历使得人谨小慎微。而是因为 人们变得宽容起来,宽容是因为经历的人和事太多,知道自己存在局
限,不再对自己一刹那的判断非常笃定。成熟有很多种标准,我认为其 中应该有一条是尽量不要去误解别人。随时都要提醒自己:也许我所知 不全,所见不全,暂时不忙着下定论。而且,我也不需要去抢着做第一 个得出结论的人,又不是什么竞猜游戏。
我小时候经常听长辈劝告,说是要尽量看到他人的长处。但是在后续我 的实践中看,似乎真实情况完全相反。如果我能看到别人的短处,而且 揭示出来,那么我能赢得许多欢笑和许多尊重。做一个随时在戳破肥皂 泡的顽童,让我非常得意。但是,这件事从十年二十年的尺度上来看, 其实对于我个人而言毫无价值。因为花十年二十年戳破肥皂泡,我所能 得到的只有一脸和一身的肥皂水,却对别人真正做了什么一无所知,对 于值得自己学习的部分统统错过一一那些时间,我都忙于挑错去了。
误解发生在我们自己身上才叫误解,我们对别人做出误解那叫揭示真 相,人性就是如此,我们总是能够轻易地为自己找到许多借口,倾尽全 力地维系自己的光荣与正确。但事实上他人误解我们,我们也在误解他 人,这才是人世间的常态。不过好在人总是有自省自知的能力,总有那
么一刻,我们在遭受误解很久之后会忍不住去想:是否也有人因为我的 缘故,同样在遭受着这一切?我认为那是一个很好的开端,也是自我认 识的开始。
从这里出发,人会逐渐变得心平气和。现在我对于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误 解是这么看的：
1.
我认为是误解,也许是我本身未能觉察事实的确如此;
2.
我认为是误解,但其实那不过是我身上诸多可能性中的一种,这一次我刚巧不在 其中；
3.
我认为是误解,只是我强烈地希望别人按照我认定的方式来理解我,和我本身究
竟如何无关。
最后,也是我对误解最为重要的一点心得:只要你做出回应,在回应中 试图进行辩解,那么因此而改变想法的人很少,更多人则会认为坐实了
先前的误解,那个误解就是对你的正解,而且会一直跟着你许多年。这
是因为,你自认为做出了完美的辩护,在别人眼里那叫作大家取得了共 识,否则你为什么要做出回应呢?
003 清明节：为什么要重视思考死亡这件事
清明，二十四节气之一，春季的第五个节气。清明节，在农历清明这一 天祭祀先祖，扫墓缅怀、外出踏青的传统节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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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上中国人忌讳任何与死亡有关的事情，然而又承认世间除了生死之 外没有其他更大的事。所以在清明节这一天，正好春光烂漫，万物生 发，借着春光去扫墓，祭拜先人；同时又把那么严肃的一件事情当做是 一次郊游踏青，感受春天的气息。说到底，这样的安排透露出来的还是 对现世安好，对生命本身的渴望。也正因为这样，许多人家的扫墓活动 在举行完所有仪式之后，会变成坟茔前的一次野餐聚会。生者和死者隔 着泥土相逢，春风中飘荡的除了香烟和纸灰带走的那点哀愁，依然是快 活的人间烟火。
说到清明，就肯定要谈到祖坟和风水。以往的中国人从生到死都在同一 片土地上，他们的生活由家、田地和祖坟构成。家是现实世界里每一天 的归处，田地是在现实世界拥有的财产，祖坟则是未来的归宿。于是每 一块土地上都有新旧主人，而在日暮之后则是亡灵与活人混居的世界， 历史和现在紧密地交织在一起。现代人则频繁迁徙，往往要离开故土前 往外地生活，追逐工作机会而生，于是远离了家，远离了土地，也远离 了祖坟。于是，现代人通常不再拥有过去和历史，尤其是在城市生活
中，只有一个个转瞬即逝的当下存在。很自然地，也就没有可以轻松造
访的祖坟，彻底把死亡隔绝于日常生活之外，仿佛自己所处的生活可以 无限延续下去一样。于是清明节也就很容易失去原先的含义，彻底变成 一个外出踏青的日子。
所以我认为，一名生于斯长于斯未来死于斯的农夫，对于生死问题要比 城市人具有更为健康和达观的看法。当他在田地里劳作，直起身子休息 片刻时，也许就能远眺对面山坡上自家的祖坟，清楚地知道那里埋葬着 什么人。无论他在劳作时，在休息时，在小院葡萄架下纳凉时，他都知 道自己并非是一个人，而是始终和所有的家族成员在一起，无论是生者 还是死者。这种想法能带来很多宽慰，生存是具体的，死亡也是具体
的，不需要投入额外的想象，更不需要从想象中催生出无数恐惧来。每 年清明节到来，上山清除坟茔上的长草，点燃香烟纸烛，供奉米饭水
果，死亡不过是在泥土深处的长眠。
而城市人用许多精巧的设计回避了这一幕。医院有封闭的病室，病床上 有白色的床单，太平间有低温冷柜，确保死亡可以从日常生活中隔离出 去，尽量不要让人接触到任何关于死亡的场景。大城市的生活是永生不 死的，正如它厌恶黑夜的到来，需要在四处点亮灯火，让酒吧和夜店彻 夜长明，欢歌纵酒不断，就连清明节也非常小心地用郊游和踏青来加以 掩饰。但是，如果我们能稍微睁开一点眼睛，稍微深入想进去一点，就 能明白春天的本意就是万物在死去之物的残骸上萌发，柔媚动人的春光 其实是满眼的绿色，遮蔽了其下无尽延伸的雪白骸骨。生从死里长出
来，所以春风再怎么柔和其中也总带着一丝冷意，就像是秋色再怎么丰 盈也遮盖不住其中的衰朽气息。
我也曾经认为，清明节应该用来慎终追远，让大家忆念自己的来处。这 样，每一个拥有自己历史的人，也许会活得更加认真，更加投入，也更 加踏实。但我现在又觉得，这一切想法不过是一种文学手段。用意义替 代真实，倒不如直指核心：清明节就是一年两次人们认识和学习死亡的 机会，另一次是七月半。这没有什么好忌讳的，不能因为我们对生如此 眷恋，对现世如此渴望，于是我们就把脸扭朝一边，装作没有死亡这回 事存在。这样做不会让我们过得更加幸福美满，反倒是会让我们变得脆 弱不堪，平白增添了许多痛苦。
在日常生活中，倦怠、厌烦、茫然、无聊这样的情绪经常会从四面八方 袭来。在我认识的人里，无论是富有的、俊美的、成功的、著名的还是 强而有力的人物，都不能免于这种突然袭击。而我在三十岁之后，类似 的遭遇却越来越少。不是因为我的内心比他们更宽广或者是更坚强，只 是因为我花了很长时间思考过死亡这件事情。和许多人的猜想不一样， 思考死亡不会让人变得消极厌世，反而会让人变得积极乐观起来。在这 里我不想复述整个复杂的思考过程，只想分享一句结论：人生之所以有
价值，原因就在于生命是有限的。
我在十几岁时失去了一位好朋友，他是那样一个乐于助人、善良开朗的 家伙。有一年奥运会，我在医院动手术，他偷偷跑来看我，用自行车载 我去他家看电视直播，我穿着病号服和他躺在沙发上吃薯片喝可乐，回
想起这一幕仿佛就在昨天下午。只是一个学期的时间，我再见到他时， 他是一个青花瓷罐子里的一捧灰。我看着那个罐子，所有美好回忆到这 里化为飞灰，他未来的所有可能也在这里戛然而止。这种念头一旦升起 就很难遗忘：他的所有可能都已经终结，我的所有可能还在延续，那么 在我的身上也一定寄托着他的某些期待。我一直还记得他，那么他的生 命就透过我得到了某种延续。
在那一刻，我并没有任何对于死亡的排斥或者是厌恶，我面对他的骨
灰，心中也没有任何恐惧和不安。反倒是看着他在黑白照片里笑着，笑 容随着香烟向上飘浮，我体内感觉到强烈的暖热，从背部一直向四肢辐 射。当时我意识到我也有那么一天，所有的欲望、梦想、热爱、骄傲、 理想、情怀，都会落入某个小罐子小盒子里去。这是要注定发生的事
情，这是无法预知的事情，这也是我无法改变，无法逃脱，无法讨价还 价的事情。我所拥有的，只有在这一刻之前的那段时间。那段时间极为 有限，我得去做我想做的事情，无暇他顾。
此后的很多年里，每当有空虚无聊、倦怠茫然的时候来袭，只要一念想 起自己的死亡，想起时间之少，熟悉的暖热就会在体内再度流动，让我 重又振作起来。人生之所以有价值，原因就在于生命是有限的。从生命 有限的角度回望生活，所有事物都会重新获得不同的重量，大部分在一 个念头之间就会随风飘散，因为它们通常都对应着无限时间和无限生
命，所以才能那么奢侈地长久烦恼。
我想,不需要每个人都要去亲身经历生死。那么清明节就是一个宝贵的 机会,在这一天里有许多非常具体的死亡,能够目睹无数个生命的休
止。尤其是对于那些失去了故土,失去了家园,成为大城市里盆栽植物 的你我,直面死亡,思考死亡会给我们轻飘飘的生命带来一些重量。在 我们有机会深入思考什么是死亡,应该如何应对之前,我们可以在清明 节试着去想一想在生命有限这个前提下,我们应该做什么,值得做什
么,又应该用怎样的态度去从事。清明的本意还有清楚镇定、清晰明朗 的意涵,专注于生的狂喜容易进入癫狂的幻梦,那我们的确时不时需要 一点思考死亡而带来的清明。
“我问和菜头”:怎样分辨逆境的真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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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头叔,我想问的问题可能有些突兀,觉得自己没有经历很多,然后经 常在一些小事上纠结,很像“为赋新词强说愁”,我觉得我生命中没有 很多天大的事情,也不是想变得时刻都很成熟,我希望自己阳光下像小 孩,风雨中成熟一点。但实际上我觉得我活成了相反的样子,阳光下像 大人,风雨中像小孩,该开心的时候放不开,该扛事的时候显幼稚。
我要怎么从这种状态走向我希望的方向呢?是要多经历些逆境,多些自 省吗?或者我该为此做些什么呢?期待您的回答。
先送给你三个字：别折腾。我们可以去学习道理，我们可以去听取意
见，我们甚至还能从别人的人生经验里汲取经验和教训，但所有这一切 都是外在的，并不是从自己身体里生长出来的东西。你觉得你生命中没 有天大的事情，这没有什么不好，我也不建议你专门去找些苦难和折磨 来锤炼自己。但是，你在目前认为的命运平坦和生活顺遂，怕也不是你 所见到的那样。不过是因为你见得少，看得浅，于是觉得一切似乎都简 单容易。此前我曾经说过，简单平凡的生活其实并不容易。只是对于你 而言，想要觉察到后面的辛苦和压力，大概还需要一段时间或者某个机 缘，好把你从当前的壳子里解放出来，看到世界更为完整和丰富的一
面。到了那个时候，谈承受才是承受，谈放得下也才是真放得下。我们 多半不可能成长成为自己希望的那个样子，但是有这样的希望是好的，
最后能做到80分就应该很满意，剩下的20分则是生活锤炼的结果。当
然，也不排除一种可能：你一生都会这样平安无事地活着，不会遇见什 么大的波折，也不会遇见命运的考验，如果是那样的话，我觉得也没有 什么不好，又不是每个人都需要去勇者斗恶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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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头叔你好，欢迎回来。当我要做决定时我会为当前处境做一个判断， 每次我都能找出一堆正反矛盾的证据，其实并不能确信趋势的方向。
比如说我换工作时经常会想这家公司不行了，这就是一个趋势判断，从 事后来看这个判断没那么准，只是我当时内心产生了怀疑然后找出的一 些理由来支持自己而已。
这样来看会不会有很多情况下逆境就是假象，只是人心产生了怀疑而已， 那么同样的顺境也只是假象而已，这种时刻该怎么分辨真假呢?
我猜想你还是缺乏两样东西，一种是数据，一种是经验。任何人都可以 下判断，但是判断的依据是什么?你觉得自己的公司不行了，那么你起 码需要先找到公司的核心业务，找到公司的核心营收，然后你要有本事 拿到核心数据，这样做判断才准确一些。而很多人是看老板脸色好坏， 高管升降，新开或者关闭了几个部门，内部通报总结这些东西，然后凭 着感觉做判断。你我的感觉一点都不重要，真实最重要。如果你拿不到 数据，那么有丰富经验也可以抵挡一阵。人们对于如何成功可能缺乏经 验，但是目睹过许多次失败之后，大概对失败的味道会非常熟悉，能够 找出许多反应灵敏的指标，知道那些指标出现的时候事情马上就会不大 灵了。所以，你要么有数据，要么有经验，但是千万别告诉我你有丰富 的感觉，感觉从早到晚都在变，如何当得了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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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走过一段迷失的路，服刑了两年，当时觉得天大天大的事，天都崩 了。后面慢慢在里面大量读书，把除了服刑以外所有的注意力全部投射 到书里，心灵上汲取了不少力量，无论是在里面服刑还是出狱后做事的 方式逐渐有了更多好的反馈，觉得这段岁月是值得的，除了给家人带来 的伤害。叔，有个问题，我想好好问下你，我由于这两年的劳改，养成 了投入学习的习惯，出狱的半年里甚至一下买了一千多本书，想把以往 没学的尽量补起来。(是否这样思考就是个误区?)在得到订阅了几十 门课程，总感觉时间上有点呛得慌，因为高一就辍学了，基础素养底子
差,我理解“生也有崖”,但始终没找到适合的学习方法。我怎样才能 突破这个阶段?求叔指点。
我是建议你先放轻松,不能这样用蛮力读书,否则怕是无法坚持下去。
一千本书是什么概念？全部读完你大概已经超过中国90%人口的阅读量 了。换做是我,这相当于我从小读到大学毕业的量,中间花了接近20年 时间。即便你已经长大成人,这也不可能是一蹴而就的事情。然后,我 建议你需要有个目标,也就是说你读书学习是为了解决什么具体问题。
比如说你现在想从事家电维修,那么高中物理,尤其是电学部分就能在 当下帮助到你,那么学起来会觉得有收获、有提升。即便没有具体目
标,那么也可以考虑先完成高中学业,先把两年的课程给补起来。那么 你的一千多本书,大概第一阶段只需要读二三十本,压力会小很多。最 后,考虑你的确有某种对于知识的渴望,陷入了焦虑之中,我建议你首 先选择你看得进去的读,课程先泛泛地听,如果有所收获,再去精读精 研不迟。看你的提问,感觉你的想法是对于每一本书,每一门课都平均 用力,这种想法很好但不切实际,即便是在读的优等生在学习上也有不 同侧重。总之,你的确失去了一些时间,但是你现在也有过去所不具备 的成熟、理性和自控能力,按理说学习能力应该比高一的时候强很多。 说到底,学习的核心问题不是方法和技巧,而是意愿高低。祝你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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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头叔,如果一个人总是把个别人想得卑劣、过分和坏算不算是误解呢? 比如,总觉得自己看不惯的人会故意跟自己过不去,甚至还会做一些侮
辱或伤害自己的事,但自己对他人又是讨好类型的人格,也不会对看不 惯的人表现出明显的敌意。
你给自己画了许多框框,然后把自己往这些框框里装。什么叫讨好型人 格?人人都希望其他人喜欢自己,经常取悦自己在意的人,这算是讨好 么,算是人格的一种么?类似我这种根本不承认这些框框套套的人,你 又如何理解?我算是龟毛型人格?通过你的叙述,我倒是感受到一点:
有某个人你非常在意,但是对方可能对你不那么在意。因为你在对方身 上投入了太多时间、感情、经历,却没有获得对等的对待,所以你会感 觉到受伤。所以,我的建议是你先放下自己手里的放大镜,停止跟在别
人的屁股后面跑,多少拥有一点所谓的自己的生活,那么很可能你现在
所感受的一切也会随之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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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误解,之前我是很害怕的,一方面怕误解别人的意思,就会想着多 问一些,但也总是不受待见;另一方面我也怕别人误解我的意思,就会
不断解释, 结果别人也是爱搭不理了。
后来学心理学知道要课题分离,我说明白我的意思就好了,至于怎么理 解,是正解还是误解,还是会来向我探求等就跟我无关了,做好自己就 可以了。
请问叔:误解如果一直延续下去,会有什么不好的影响吗,有什么可以 补救的措施吗?
你看,你试着这么去想一想:你孤零零来到这个世界上,最后又孤零零 地走,无论是亲人、爱人、朋友届时都帮不了你,也不能帮你分担什 么。在中间这一段时间里,你生命中的大部分压力、痛苦、不安,也基 本上全靠你自己承担和化解。这就是你生命的主题,他人的误解在这个 主题下,连一首插曲的位置都算不上。无论是正向的还是负面的误解, 对于你人生的主题会有多大的影响么? 人都会走散的,人也都会死的, 从这两点出发,绝大多数的误解都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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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问下菜头叔:你现在受到非议时内心是一点波澜都没有了吗?如果有 的话,是怎么排解的,再想一遍误解的定义吗? 谢谢!
有波澜啊,所以我反手就是一个拉黑,直接拖入黑名单,马上就心平气 和。明白误解这件事,不等于说自己就要头顶光圈,背上双翼,变成洁 白无瑕、无欲无求的天使。人还是会生气,还是会烦恼,但是知道这不 是多大的事情,那么就会用最简单的方法去处理,处理完毕就放下,不 需要在下一秒还接着去想。
“我问和菜头”:面对亲人该不该谈论死亡这 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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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人的误解是对你的行为的一种判断，是他人价值观的一种投射，想到 这里我们就不用过多地纠结他人的误解了，只要欣赏他人就行。请问和 老师，能看清他人的误解，是不是可以判断这个人适不适合与我做朋友 呢?
你很敏锐啊，在文章的最后我的确暗示了这一点：我们可以通过他人的 误解，做出关于这个人的判断。有些误解只是源于性格、习气，这样的 人其实是可以交往的，他们身上有恒定且可预测的缺陷，造成同一类型
的误解，关系就不大。但是有些误解却对应着品格问题，甚至是心理问 题，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因为此刻他如何误解他人，未来也就会如何 误解你。而这种误解深植于个人品格，或者个人心理，不知道会发展到 什么程度，会走到什么方向，而且往往意味着在误解之后还会转化为行 动，这样的人自然还是远离为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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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到他人误解真的可以不放在心上，但是父母的误解确实很难不辩解一 番，我感觉从我青春期起，我父亲放不下的假设就是女孩子会因为恋爱 冲动行事，成绩可能会一落千丈，可能会私奔，甚至吵架会做出不可挽 回的伤害自己的事，等等。
我充分理解是一个父亲对失去女儿的恐惧，但是时常感觉他没有看到这 个长大了的我本人，亦或者对亲密关系中冲突的恐惧折射了他自己内心 的真实感受。
我和爸妈每周视频一两小时，老爸露脸问我是否一切安好，转身遁走看 电视去了，想问菜头叔，我父亲这种根植于爱与恐惧的对我的“误解”,
是否只能靠时间来解决呢?或者说，这本身就是他内心的反馈，我只需 再多一些理解呢?
哎呀，我不知道怎么说你才好。父女关系比父子关系相对要简单得多， 尤其是按照你的描述，你父亲其实深爱着你，这就是撒个娇就能过去的 事，还要专门来问我?你已经很清楚地分析了你父亲的恐惧所在，知道 了他的误解从何而来。你可以选择和他面对面认真严肃谈一次，让他认 识到你已经长大成人，有自己周密的想法，不再是那个小女孩。你也可 以选择自主自立的个人生活，建立长期稳定可靠的感情生活，点滴证明 你有这个能力，无需父亲的持续保护。我认为问题出在每周一个小时的 交流上，他对你知之甚少，他不知道你已经成长，他还认为你是那个小 朋友。所以，理论上你需要对你母亲吹牛皮讲故事，由你母亲向他每周
转述你的光辉事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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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生命有限的角度回望生活，所有事物都会重新获得不同的重量，大部 分在一个念头之间就会随风飘散，因为它们通常都对应着无限时间和无 限生命，所以才能那么奢侈地长久烦恼。
这个应该是意识到生命有限后生活发生了变化，这类对应着无限时间和 生命的念头，和老师能列举几个加深我们的理解吗?
小陈同学，我不知道你的年岁。假设你就是小陈同学好了，那么你怎么 看待表白这件事情呢?许多人很害怕，患得患失，一想到这件事就像下 一秒就要死掉一样，于是在犹豫和等待中把时间耗掉。但是，如果能够
站在生命的尽头倒回来看,表白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只是一件极小的事 情而已。而在人们有限的生命中,内心升起纯粹的爱慕之情却是了不得 的事情,因为这样的机会只会是有限的几次,大部分时候人们的心意都 是不得舒张伸展的,大部分时候人们的真实内心都变成了埋藏起来的秘 密。但人们在需要表达内心真实情感的时候选择等待和回避,那么,对 于他们而言,是不是认为生命和时间是无限的?如果有限的话,他们为 什么等得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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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公在世时总是不怎么看得惯老公,或许因为老公大学毕业没听他的意 见,进他给安排的单位,毕业后辗转更换了3家公司;或许是因为老公 在37岁时考上博士,执意要辞职读博,尽管公公认为他年纪大了,该 成家立业而不是读书;或许是因为老公跟他很像,也很固执很倔强,一 定要走一条自己选择的路,总之,公公在世时,但凡开口,总是要指摘 老公这也没做对,那也没做好。
这么多年过去了,再次提起公公,年已不惑的老公仍然说,他爸从来都 偏向他妹妹,对他妹妹从来不打不骂,关爱有加,而对他则更多是声色 俱厉,批评指责,让他现在都不能释怀。其实他和他妹妹都很优秀,只 不过,他妹妹的确很早就实现了财富自由,给他父母买了房,而他似乎 永远都在跟自己较劲,真是不停在折腾,包括四年前决定辞职创业。
我也规劝过他,说父亲对儿子可能有更多的期许,希望他顶天立地、有 责任、有担当,当然跟养姑娘不一样。
但是,从老公的身上仍然能感觉到,他其实多想获得他爸爸的认同。可
是，老人不在了。
菜头叔有关于父子相处之道，让老公可以释怀他父亲的“偏心”吗?老 公不能释怀的症结到底在哪儿?
在我想来，现在事情已经和你公公关系不大了。在你丈夫心中，大概一 直都有一个非常致命的问题：万一爸爸是对的呢?所有的儿子大概都有 这个问题吧，一方面厌恶父亲对自己指手画脚，但是一方面在内心又信 任和依赖父亲。于是很容易和父亲形成对抗关系，一定要活出一个什么 样子来，证明自己是对的，父亲是错的。当然，家族和人类也就是这样 前进的。但是现在父亲亡故，这个对抗就变成死约了，无论自己成还是 败，已经无人见证。这个时候失败的压力反而会变得更大，因为只剩下 胜利一条道路，没有父亲的膝盖可以抱住哭着承认错误，这样的机会永 久地失去了。所以，这时候说那些关于偏心的话，其实是为自己开脱， 实际上是信心不足的表现，你丈夫在自己跟自己较劲。答案其实一直都 在，只看你丈夫愿意不愿意接受，何时接受，那就是父母对自己的期许 无论多么严厉，多么高不可攀，那只是父母内心的一种担忧罢了，他们
担忧自己不严厉一点，不高远一点，孩子会顺着滑下来。但在他们内心 深处，真实的想法是孩子能够自立，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别过得太糟 糕就行。你丈夫只记得对抗和不公，看来也并没有从父亲的死亡中学习 到什么,依然觉得生命和时间是无限的，可以和自己父亲继续抗争下
去，而不是去找寻自己人生的意义和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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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请教菜头叔，我们知道了清明的意义，知道要好好活好当下，但我们 的生活往往不是一个人前行，那个你至亲的人已经花白头发，年纪渐大， 我居然不敢想象死亡的存在。当我们面对那些我们至爱的人，又该如何
向他们诉说死亡这件事呢?
你要诉说什么?我相信你有恐惧、悲伤和不安，这些你可以向他们倾
诉。我也相信你有疑问、迷惑和不确定，这些你可以向他们提问。但你 要诉说什么?说你对死亡的理解么?要相信一点，上了年纪的亲属走了 太长的人生路，对于你不可想象的，无法面对的事情，在他们那里已经 经过了很长时间的思考。我父亲生前主动和我谈起过他的身后事，在这 种交谈中死亡是一件非常具体的事。包括墓地的选择、葬礼的形式、财 产的处理，记得他一再交代我不要葬入祖坟，因为他和自己父亲关系不 好，也不想我们扫墓的时候奔波劳碌。人们是通过把死亡转换成一件具
体的事情，转化为具体的步骤来驱散它的寒意的，最后，事情也就真那
么发生了。至于说到你，你迟早要直面这个问题。在许多人家都是如 此，不是子女抚慰父母，而是父母安抚子女，劝说他们接受这个事实。 因此，你不需要诉说，他们觉得可以和你讨论的时候，自然会和你讨
论。目前自己有这样不安定的心是好的，它会让人珍视大家还在一起的 时光，彼此支持彼此容忍，所以才有那句话：爱是恒久忍耐。
004紧急联系人：你必备的一张安全之网
紧急联系人，名词，指填写个人资料时，在自己遭遇疾病、意外、人身 危险时可以联络的亲友。
*
不知道你有没有经历过需要在表格中填写紧急联系人的时刻?在那一
刻，你是可以立即想起一个名字，然后一路写下去?还是有过那么一刻 的迟疑，需要在心中思忖一番?我记得我在开始北漂，刚刚入职新公司 的时候，填写员工资料，在紧急联系人那一栏里毫不犹豫地填写了父母 的名字。过了几年，当我第一次出国填写个人资料时，面对同样的栏目 我却陷入了茫然。
是啊，谁才适合做我的紧急联系人?我在北京已经有了一种全新的生 活，这种生活中有许多家乡人不了解的事务。如果我填写父母的名字， 他们从千里迢迢之外赶来，未必开得了我的电脑，找到我的各种文件和 资料，更不用说是在一座陌生的大城市里摸到各种琐事的门道。然而， 我又有哪一位朋友值得如此托付呢?他愿意接受因为我而来的一堆麻
烦，对此毫无怨言吗?我也愿意把自己的一切托付给他，相信他能如同 我自己一般处理好吗?那时我没有答案，我对一切都不能确信，坐在那 张表格面前，感觉自己正悬浮在一片虚空之中，距离上下左右都同样遥 远。
今天回想起来，那种一时间找不到谁来做紧急联系人的感觉，其实就是
突然发现自己身下没有一张安全网。安全网不是那种真正意义上的绳
网，而是一张概念之网。深夜独自一人回家时，你感觉到恐惧或者是平 静，取决于你是否相信当地的警力，相信当地的治安，相信路灯照明和 周围所有住家里的陌生人。你相信他们都是善意的，你也相信他们乐意 出手，那么你就是躺在一张安全网上，你知道自己即便孤身走夜路也没 有任何安全隐患。但你亲眼见过么?你亲身验证过么?并没有。你只是 因为听闻，因为感受，因为路况和房价，但是你对安全有了一个概念， 你安然躺在这张概念的网上。
认真说起来，你活在这个社会上，某座城市之中，你真正能依靠能信赖 的人是谁?我想，大多数人的答案应该都是父母。但如果父母不在身
边，又或者是父母年迈体衰呢?如果这么去想，那种悬浮感又会涌上心 头，觉得一切全都要靠自己，自己的处境孤苦无依，稍微有点风吹草动 都不知道应该去拜托谁。幸运的是，人是一种社会化动物。社会化的意 思是我们是能够从零开始，编织起一张属于自己的人际关系网。这张网 最基础的功用是解决个人的孤独感，帮助我们排遣闲暇时光，在生活中 找寻一些乐趣。
在这张网的局部，尤其是靠近自己的地方，其实有必要编织起一张更为 紧致细密的网。一个人总得找到三五好友，大家共同经历一段人生，彼 此扶持彼此打气。一旦有了这么一张网，人就不再感觉自己正悬浮在虚 空中的某处。当然，这种踏实的感觉也可以拿来怀疑，因为一切都未经
考验,你并不知道在非常极端的情况下,他们会做出怎样的选择。但即 便如此,在考验尚未来临之前,这张概念之网是存在着的,你躺在这张 网上也能真实地感觉到安全和踏实。当自己和什么人紧密地联系在一
起,大家拥有某种共同生活、共同经历,甚至只是共同兴趣,人也会因 为身处自己人当中而感觉到充实和幸福。
为什么我要强调那么多“共同”?因为这张网的强度取决于大家的共同 生活、共同经历有多少。依照我的人生经验,人们从熟悉到信任要走过 很长的一段路。熟悉能带来亲切和亲密,但始终是隔着一层,依然有小 心翼翼、彬彬有礼的动作存在。而信任则需要长时间的互动,在互动过 程中深入了解对方。你可以把信任度看成是一个数值,在每一次互动中 人们都会赢得或者失去一些信用点。当自己的信用点在对方那里积攒到 一定数量,那么就会形成真正的信任。所以,大家必须要有共同生活, 因此来产生共同经历。正是在这些经历中,每一个人的表现都可以让其 他人来选择是否完全接纳。
一个人跌跌撞撞进入成人世界之后,周围的一切都是陌生的,于是会感 觉到极度不安。有那么一小群人在自己周围,大家共同探索这个世界, 因为相互参与了对方在新世界里从陌生到熟悉的过程,这种信任又会比 其他的信任更深挚一些。彼此见证过对方的世界观、价值观和行事方式 是如何在一年年里慢慢确定的,那么对方就会变成自己在这个世界里的 标杆。单独一个人飘荡在这个世界里,会不知道自己的位置。一群人结
伴探索,那么就可以用彼此之间的相对位置确定自己正走向哪里。这样 的一张网所带来的安全感,相当于一个人掌握了整个世界。
在这一小群人里,应该就存在着自己的紧急联系人。就像是我现在,任 何时候需要填表,我都会毫不犹豫地选定一个名字,但不是我的父母。 我能够如此全然放心地把自己交给对方,原因是经历了十年、二十年之 后,我们变成了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我们彼此都见过对方最为狼狈不 堪的时刻,也分享过对方人生中的高光时刻,我们更知道对方身上所有 的缺陷,并且在不能改变的情况下小心翼翼地避开。更重要的是,我们 共同经历过许多次时代和人生的风浪。尤其是在局面不利于自己的时
候,能够劝说对方遵循本心,做出正确而艰难的选择,并没有因为压力 和困难而让自己的内心变形,变成自己都不认识的样子。
那么,当我填写紧急联系人的时候,我知道无论自己发生了什么事情, 对方一定会依照我们多年相处的经验,为我做出最好的选择,而且这种 选择也不会抵触我的个人意志。我并不担心把一切都托付给对方会有什 么问题,这件事我也曾经想过,结论是:如果最糟糕的情况出现,我不 得不落入最终的结局,那么我希望开关是在我紧急联系人的手上。每当 我想到这一点,就会觉得分外地心安。换成是我来做对方的紧急联系
人,我相信对方也有相同的想法。
人生漫漫,容不得在每个午夜时分细想。想自己是谁,想自己在哪里, 想自己要做什么,想自己会去向何方。思绪一旦飘飞起来,冷冰冰的、 无光的孤独就会笼罩下来。说到底,任何一个人都是孤零零地活在这个
世界上，都在无尽的虚空中不断下坠。因此有必要找到一张网，可以让 自己落在那张网上。更有必要找到自己生命中的那个紧急联络人，因此 你会知道即便在最糟糕的情况下，你也不是孤身一人，也并没有和这个 世界完全切断联系。我希望你在任何时候，都能毫不犹豫地填写下一个 名字，我也希望那个名字永远不会辜负你的信任。
好，这一讲就到这里。
不知道你对于紧急联系人是不是有了新的理解?你身边有这样的人吗? 欢迎你在留言区写下此刻的想法，也欢迎你向我提问，我会把那些精彩 的 问 题 ， 放进周四周五的问答篇目里。
叔走了，我们下一讲再见。
005 知识分子：怎样才算是真正的知识分子
知识分子，名词，拥有多种定义。其中最为简单的一种是：指以从事思 想、著作以及精神生活等方面职业为主的人士。
*
在我早年的理想中，曾经想着长大之后成为一名物理学家。稍微大一些 之后，又觉得做知识分子比较好，因为感觉人们普遍比较尊重有知识、 有文化的人，无论说什么大家都只有点头的份。而且看起来干干净净、 斯斯文文，不需要去做重体力活。缺点就是身材瘦弱，一般都近视，而
且吃的东西过于清淡。这些都是儿童的想法,后来证明没有一样是对 的。
关于知识分子的定义有很多,彼此之间也并不相容。一直到今天,你如 果劈头问我一句:什么是知识分子?估计我也回答不上来。但是,如果 你换一个方式问我:逐一点名,问我具体的某个人究竟算不算知识分
子,那么这对于我来说倒是一件挺容易的事情。在我脑子里隐藏着一套 评定系统,可以很快判断一个人算不算是知识分子。
以我自己为例,我就认为我自己不算是知识分子,最多算个知道分子。 为什么会这么说?因为知识分子作为一种职业身份,应该首先讨论他的 职业水准。那么,我个人在任何一种精神领域内达到了相当水准么?并 没有。要衡量这一点很容易,那就是有没有出过专著?注意,不是出
书,而是出专著。所谓专著,意思就是就某一个专门问题用一本书的体量 进行详细探讨,这标志着作者在某个专业领域内所达到的深度。我没有 出版过任何专著,没有研究问题,只是去背问题的答案,扣10分。
接下来,一个人是不是知识分子,还要看他的行为。知识分子通常要做 的事情就是问为什么。为什么经济区域和雨量线位置有关?为什么野蛮 落后的蛮族兴起却可以毁灭高级文明?为什么指定最低工资会对就业造 成负面影响?诸如此类,知识分子就世界提问,就社会提问,就人类自 身提问,然后去探究答案,试图揭示其下的规律和真相。一方面是为了 丰富人类的精神世界和知识宝库,一方面也把提问和求解作为一种私人
娱乐活动，一种智力游戏。我对提问的兴趣很少，但是对记住答案的兴 趣很大，对整合答案自圆其说之后讲给别人听兴趣极大，扣10分。
知识分子和所有人一样，也需要某种道德上的立足点，需要去做正义和 正确的事情。对于大众而言，这些事情可能是尽职尽责、履行义务、赡 养父母、抚养儿女一类的实事。知识分子不同，他们的职责和责任所
在，只有两个字：批判。批判就是知识分子的道德义务，无论高低贵
贱，个人还是团体，知识分子有义务提出自己的见解，这种见解又常常 以批判的形式出现，目的是引起人们的深入思考。所以，知识分子经常 是人声鼎沸时的反对者，也因此会承受很大的误解和风险，想一想布鲁 诺的悲剧吧。而我随着年纪增长，越来越觉得很难真正说服或者改变一 个人，更不用说是一群人，所以我很早就放弃了批判，变成一个陈述
者，扣10分。
每个人都倾向于维护自我，但知识分子为了真理可以超越自我。知道分 子和知识分子最大的区别，在于知识分子身上有一种难得的勇气，这种 勇气甚至可以用来针对自身。真正的知识分子会承认自己的无知，真正 的知识分子会因为发现自己的无知而高兴，真正的知识分子更在意自己 不知道的东西，并且愿意投入时间和精力。而知道分子则通常把自己伪 装成无所不知的样子，尽一切可能回避“我不知道”三个字，哪怕因此 要去一脸严肃地胡说八道。他们把自我看得比真理更重要，即便他们手 中只有一方手帕，他们也要试图用这手帕包住全世界。我作为这样的知
道分子洋洋得意了很多年，最近才学会了承认自己的无知，学会直接对 人说“我不知道”,扣20分。
最后，我认为一个知识分子应该做到头脑清晰。这里不是说他精通人情 世故，而是说对人类精神世界中他所熟悉的那个领域内的一切，都有清 晰准确的认知。他不单知道在这个领域里第一个提出来的问题是什么, 而且详尽地了解不同历史时期，不同伟大知识分子如何探索答案，他们 之间的思想源流是何种关系，最终这种一代又一代人的探索如何变成一 个完整的知识体系。他可以带领着任何一个人走入这个体系之内，如同 知识的导游，立即给这个人指出一条学习的路线。
作为普通人，当然很难判定一个人的思想究竟有多么深邃，但是依然存 在一条简便的判定方法，那就是他能不能把高深的理论知识，用最为浅 显直白，甚至是生动有趣的方式讲述给大众听，并且大众能够听懂，听 懂之后欣然接受?不止如此，在这个人的一生一世之中，他不是满足于 在专业圈子和学术圈子里打转，而是乐意专门抽出时间来面对公众，服
务公众。你可以去想一想那些每周依然坚持看门诊的医学专家，可以去 想一下跑到工厂和农村试图解决现场问题的学者和科学家。而说到我， 我到今天都还没能完全戒掉文章中的术语，更不用说这种基于慈悲的耐 心了，扣20分。
写到这里，我在我自己的知识分子评分表上，如果以满分100分计算，
已经只剩下可怜巴巴的40分，距离及格线非常遥远。当然，你可以说我 的这个标准过于苛刻。不过这是我个人的观点，你可以完全不用在意。
但是我的确可以说，世界上有太多知识分子拥有这个头衔，但其实是不 及格的知识分子。他们把知识分子当做是一种职业身份，用于换取衣
食，收获敬意，就像是对待一张文凭。他们和我一样，在专业水准上是 可疑的，对待问题的态度是自私的，面对道德义务是回避的，然后还有 许多云遮雾绕的术语，似乎需求可以随时变换立场和观点。
在这个意义上来讲，知识分子又是广义的。任何一个人，不管学历、地 位、名声高低，如果他能够做到之前提到的五点，他就是一位知识分
子，因为他诚实而努力地致力于建设人类的精神世界，又能耐心热情地 服务于他身后的大众，终生以追求真理为己任，不因为在人群中逆行而 感到恐惧，这样的人当然就是一名真正的知识分子，值得我们付出所有 的敬意。
006王小波： 一把通往精神花园的钥匙
王小波(1952年5月13日—1997年4月11日),男，中国当代学 者、作家。代表作品有《黄金时代》《白银时代》《青铜时代》《黑铁 时代》等。
*
如果要我推荐一位中国当代作家，那么我首先想到的就是王小波。不是 说他比别的作家写得更好，更值得阅读，而是因为王小波更像是一枚精 神符号，可以通过这个名字连接更多的同类。说起来这件事情很奇妙，
我们都生活在世俗生活里，周围都是柴米油盐酱醋茶，但我们同时还保 留有一点精神生活的空间，我们的内心里还多多少少有那么一点独立
性。人们见面时会聊股票、基金、票子、房子、孩子，但在这些之外， 依然有那么一丝可能，我们会彼此探究对方的精神世界。这时候，王小 波这个名字是一种接头暗号、一把钥匙、一个特定频率。
曾经听过一种很极端的说法，读不读王小波把人分成两类。我倒认为大 可不必如此，不是人人都需要读小说，不是人人都需要读严肃文学，世 界也不应该由读书会构成。就算是王小波自己看来，大概也还是会支持 一个五彩缤纷的世界，不大同意在其中加上任何标尺，把人群切分开
来，这也正是我喜欢他的地方。即便在他过世二十五年之后，我对他的 热爱也并未随着时间而消退。
我当然知道会有人反问：为什么我从来都读不进去他的书呢?十年前我 回答不了这种问题，但在今天我觉得自己已经找到了答案：读不进去是 因为你没有问题。同样的时代，同样的生活，人们身在其中却会有不同 的感受。感受其实是假的，因为感受背后是一个人如何理解世界，如何 理解时代，如何理解生活。简单地说，就是这个人在心智上到底是个现 代人，还是依然活在前现代。
一个现代人会强烈地感受到生活中无处不在的荒谬。举个例子来说，一 位程序员编写了一套非常精准的算法，可以让用户看到自己感兴趣的内 容。公司得到这套算法，大喜过望，把它部署到了所有产品上。这位程 序员回到家，打开手机上App, 突然发现自己也被这套算法框了进去，
只能看到自己感兴趣的同类内容。而在编写出这套算法之前，所有内容 他都能随心所欲地浏览。换句话来说，他的个人努力改变了这个世界， 世界反过来又改变了他的处境，他落入了自己为自己制造的陷阱。
类似的荒谬处境还有很多，白领最后发现自己赚钱是为了供养品牌和公 司，电商最后发现自己赚钱是为了上缴快递公司，网友最后发现自己上 网娱乐是为了给App 提供人肉流量电池。当然，有太多人不会那么想， 只是单纯地觉得自己在消费，在经商，在娱乐，事情就是这个样子的， 世界也就是这个样子的。这样的人更像是一个古代人，他把一切现状都 不加思考地接受下来，神灵在天照看，王朝在地管理，先祖在幽冥世界 保佑，人间有律法和伦理道德，自己只需要认真遵循就可以安然度过一 生。不需要提问，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从自己祖父的祖父的祖父之
前，世界就是那么运转的。这样的人，自然无需提问。
王小波不是单纯的作家，他的真实身份应该是个知识分子，所以他喜欢 不断地提问，问为什么世界是这个样子，问人们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处
境，问自己究竟是谁。只是他和大多数知识分子不同，在插队、留学、 漫游世界之后，变成了一名学者的同时也是程序员，他最终选择用文学 作为自己的手段，通过小说来探讨他对世界的理解，他对社会的困惑， 以及他自身的迷惘。所以，他笔下的人物总处在某种永恒的困境中，同 时又在不断地想办法逃离出去，在不断地和现实做徒劳无益的对抗。原 因是这些人物都拥有独立而自由的精神世界，因此发现了现实世界的诸 多荒谬之处，感觉自己和一切格格不入。
所以,喜欢或者不喜欢王小波的作品,原因不在于文学鉴赏力,也不在
于阅读理解能力,而是在于心中是否有疑问。这种疑问的前提,是一个 人内心构建了一个怎样的精神世界。我认为对于一个成年人而言,疑问 迟早会在心里升起:我是谁,我在哪里,我在做什么,我要前往何方, 以及这一切都是为什么。王小波说: 一个人只拥有今生今世是不够的, 他还应该拥有诗意的世界。这是他给出的答案之一,但是很明显,诗意 是一种高度不确定的东西,高度脱离现实的精神感受,许多人并不喜欢 诗意,也不认同它的价值,认为自己的灵魂只需要躺在物质的天鹅绒床 垫上就够了,没有必要赤着脚,举着灯,到处寻找漫游,那是一件太过 辛苦的事情。
但我依然推荐你去看一下王小波的作品。在此,我不会说王小波作为作 家有多么伟大,他的文笔有多么优美,他的精神世界有多么宽广,我也 不会分析他小说的结构有多么精妙,读下来会带来怎样的冲击一一这一 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保全人生中的可能性。就是说,面对同样一个世 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解。而有些人对于自己的理解过于相信,于是 就会生活在一个蛋壳里。王小波的作品无论在什么时代,都像是在蛋壳
上开了一条细缝,透过那条细缝,会有外面的光亮照射进来,会有外面
的风息吹拂进来。也许你会喜欢呢?
对于那些喜爱王小波作品的人而言,他的作品也值得一再重读,自己可
以从中汲取力量。在那么多年前,他就独自一人在精神世界里探索,前 进了那么远的距离,直到心脏病在他45岁时突然永久中止了这一进程。
然而我们大多数人都会活过王小波的年纪，向着人生更深处进发。在这 条道路上会有更多困惑，更多艰难，也会有更多无能为力、难以为继的 时刻，王小波的作品会一再提醒我们保持勇气和真诚，还有那么一点点 的天真和想象力，继续前进，前往更为宽广深邃、自由自在的精神世
界。正因为难，正因为容易放弃，所以值得反复阅读，人生里才有东西 值得珍惜。就像是王小波在小说里讲过的那样：做个像样的爷(娘)
们!
2022年4月11日是王小波逝世25周年，作为一名真实存在过的人
物，我不想在这里总结他的人生，分析他的得失成败，试图从中得出一 些对所有人都有教益的东西。因为王小波已经通过自身证明，一个人的 精神世界可以超越自己孱弱而短暂的肉身，持续不断地散发出光芒，这 才是他给予人们最大的启示和遗产。也正因为这样，我不能如同介绍一 位文学家那样介绍他，而是把他作为一把钥匙、一个路标，指向他的秘 密精神花园。无论最终是能够进入，还是站在远处看上一眼，对于你我 的人生也意义重大。因为在现世的生活之外，我们确知人还有精神世界 的存在，那就是我们各自人生的水印。
“我问和菜头”:价值观不同的人可以作为紧 急联系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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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这个标题，我的脑海里首先想到的紧急联系人是另一半，然后才是 朋友。我想问菜头叔，在您填写紧急联系人时，是不是以这件事情的性
质决定的呢?
我在原文里没有谈到伴侣，是因为婚姻本身有太多种形态，夫妻关系也 有太多种类型。我不是家庭顾问，写《紧急联系人》的目的也不是为了 挽救感情，劝说大家结婚，找到一个全然可以托付和信赖的伴侣。当
然，家庭永远是第一张个人保护网，里面能找到自己的紧急联系人也是 好事，对此我并不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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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虽然一直也在织那张网，但是却发现并不牢固。反思了一下，之所 以是现在的这个状况，确实跟自己有很大的关系。自己在不断提升认知 的情况下，价值观也有了很大的变化，发现和这张网中的人越来越不同 频。结合“联系人”这个话题，感到自己与他人的相处好像出现了问题。 想请问老师，难道为了有一个能够毫不犹豫写出的联系人就要让自己接 受那些与自己价值观不相同的人吗?还是继续织新网，继续找寻呢?
这叫稻草人问题。我并没有说过，为了有个紧急联系人你就必须去接受 你不乐意相处的人，从来没有。这是你自己的发挥创造，而目的也只是 想说明自己的个人进步过快，周围的人跟不上。我想，价值观并不如同 你说的那样，会随着你的个人进步而随时变化。价值观之所以是价值
观，就在于它稳定少变。我很难想象，一个人原本坚持家人互信互助， 等到他所谓认知提升之后，就会放弃这个价值观，甚至变得完全相反。
如果有一小群人坚持不挣快钱,不抄近路,那么二三十年之后,也许他 们因为秉承相同的价值观,变成一小群富裕的中产,我想不通为什么会 有人半路跳出来,说是自己认知提升,不如去开赌场来得快,然后就和 大家从此决裂。除了你对昔日朋友的鄙夷是真实的,其他的任何东西我 都看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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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请教菜头老师,如果被朋友填为紧急联系人,而我又觉得自己还配 不上这种信任时,您有什么好的建议吗?
建议是你开心一点。信任当然是一种沉重负担,但同时它也是一种极大 的肯定,说明你在对方眼中是个靠得住的人,这比任何表扬和赞美都真
实。对此人会感到惶恐也很正常,那么这也就意味着你还有继续提升的 空间。对于你而言,你有了方向,又有了动力,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 不应该感觉开心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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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头叔,您好。你是那个身边的很多好友,都把你写成他的紧急联系人 的人吗?能成为别人的紧急联系人的人,在我的生活里是少见的,有可 能存在,可我并不知道。叔,您的世界里的朋友们又是什么样的状态呢? 除了值得被信任的好品格外,他们身上还具有哪些共性呢?谢谢叔。
你把紧急联络人这件事情当作是一种契约,我认为这个想法可能不是太 好,会引发很多麻烦。因为一旦如此理解,人就会问为什么我设定了是 你,你却没有设定我?你设定了他,是不是证明你们之间的关系要比跟
我的关系更紧密?会生出无穷无尽的事端来。我不知道你年纪有多大， 但我猜你应该还小。那我在这里先和你预告一声：在未来的生活中，你 会发现在家庭和朋友之间有一道防火墙，朋友们不会深入你的家庭生
活，同样的，你的家庭成员也往往被排除在你和朋友们的共同经历之 外。你在两个世界之间游走，在其中每一个世界里都和其中的成员保守 某些共同的秘密。于是，你因此拥有了完整的人生，同时也保全了你的 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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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近刚刚经历了一场友谊的破裂。那是我大学4年里最要好、最信任 的朋友。我大学朋友也不多，她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中，我唯二信任的， 另一个是别的专业的人。我们读一个专业，对未来有着相似的展望，但 是自从考研二战成绩出来后，我们走了不同的道路，情况就变了。
我们都考了两次考试，不同在于她选择再考一年，我选择去行业就业。 我们分手的时间在去年年底，不同于以往的小打小闹，而是彻底地断了 一切的联系。这是我选择的，或者是主动放弃的。
进入社会的我，多少还是体会到了这个世界的残酷，虽然我挺喜欢我现 在的工作。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觉得和社会脱节的她，已经变 了个样子。我们的分歧，越来越大，而且，我在这段交往中感觉到了疲 惫，是一种不想也无法再努力维持的疲惫。
我原本打算冷处理，让自己冷静，但是她却非要我立刻给答复，所以我 选择和她分手。
我朋友说，我们会走到这种地步，是因为共同经历的不同造成的必然的
别离,但是我也有共同经历完全不同的人,那个人现在已经成了我没有
血缘的家人。
而对于我的选择,我现在回想也不后悔,只是遗憾。是不是真的像那句 话说的,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散了。如果是,那这种人是不是不能算是我 的紧急联系人?如果不是,那在和我们的紧急联系人交往时,也需要互 相妥协么?哪怕自己已经在抵触?
我们可能有一点代沟。比如说我会说自己跟朋友决裂,或者是绝交,但 绝对不会说是分手。所以,我觉得哪里有点怪,朋友就是朋友,情人就 是情人,反正我不会把朋友比方成情人。对于你说的事,我是这么看
的:两个人从小就结成朋友,友谊一直维持终生——这种表述很美好, 但是大多数人应该没有这种幸运。尤其是在20岁左右时候,人就像是一 团啫喱,还没有定下型来。身边的人走近又走远,这都是很正常的事
情。如果个人际遇的变化再剧烈一些,有可能整个朋友圈都会替换过一 次。所以,你现在就开始哀叹什么走着走着就走散了,未免为时过早。 在这个年纪,人自己走着走着就散黄了,何况是周围的同龄人? 无论你 做什么决定都是你的事,我只是希望你仔细检查过自己的心:你的所有 怨气,所有埋怨,和你没考上研究生而你朋友考上了这件事毫无关系, 也没有前后心态上的任何变化。如果是这样,那么一切都没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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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觉得自己算半个知识分子,听完了这讲,觉得自己离知识分子还有 很长一段路要走。因为自己没有对某个问题进行深入了解,看起来什么 都知道,但实际上知道的很表面或者说因为知道的很多,会产生很多想
法。这也想做，那也想做，然后不知道自己要什么,更加让自己不能专 心深入地做某件事，边做边怀疑，像陷入了一个困境，一个恶性循环， 叔可有良药治病?
那你不已经得到我给你的礼物了吗?知道自己无知。无知比疾病处理起 来更简单，因为知识是开放的，实践也是开放的，你可以去一块块填
空，把自己的认知一点点拓宽。当你确认自己所知是扎实的，那么就可 以用实践去验证，再回来重新思考。这会是一个很有趣的过程，但其中 能得到很多自信和快乐。如果你在实践中感到困惑，在去年的《成年人 修炼手册》里我也曾经给出过建议：完成才是最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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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过去的认知里，只从字面意思来理解知识分子。知识分子是一个博览 群书，知识贮备量非常雄厚，运用知识进行教育等工作的人。学习了今 天的课程，让我重新认识了知识分子。
真正的知识分子，他诚实而努力地致力于建设人类的精神世界，又能耐 心热情地服务于他身后的大众，终生以追求真理为己任，不因在人群中
逆行而感到恐惧。
有个疑惑想问菜头叔，在生活中有一部分人是“知道分子的无所不知” 和“知识分子的承认自己无知”的结合体，当我们成为了这种结合体的 时候，我们应该做些什么呢?
一个人最好不要同时侍奉两个主人。一边是自己的虚荣，一边是真理， 那么你得尽快做出个选择来。在中间犹豫的时间越久，耗费你的个人时
间也就越多。我是这么看的,你要么全心全意地去追求个人虚荣,扮演 无所不知的角色,那么因为角色带来的压力,会促使你努力去多学多掌 握一些东西。你要么全心全意地去追求真理,为每天多知道一星半点而 感到喜悦,同时也因为摆脱了他人的关注而获得内心的宁静和自由。全 在于你,看你怎么选。
“我问和菜头”:对抗荒谬最好的武器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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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请教菜头叔,如果想在大众传媒写作方面有所精进,应该如何刻意练 习,获得正反馈并不断自我迭代呢?想了好久的问题,自幼热爱写作, 坚持每天输出,最近萌生了想当作家的想法,把过往的人生经历分享出 来,鼓励更多的人。教学多年,积累了很多学生成长的故事,擅长口述 史的采访记录。
想当作家是很遥远的憧憬,最近总会梦见自己白发苍苍时,成为十里八 乡最会讲故事的老太太,手里抱着自己的得意之作,人生值得。
在我们这个时代,当一名作家是很简单的事情。市场上有自出版服务, 写好稿件之后请人印刷出来就可以分发亲友。不想花这笔的话,可以在 微信公众号、简书甚至是知识城邦里自主发布,等有了第一名读者,你 就是一名作家。但是,也许你坚持认为,作家是出版社欣赏自己的才
华,派了专门的编辑来接洽自己,审阅书稿,申请书号,然后印刷之后
在全国书店里发行,这才算是作家——那么,世间绝大多数的人和这种 方式根本无缘。正因为传统模式下成为作家如此艰难,才有了互联网, 才有了自出版,才有了自媒体,才有了网络小说平台,使得大量普通人 也能成为作家,分享自己的文章。我个人建议你,在新的时代里按照新 的模式先成为网络作家。
几乎所有人都会说八个字:刻意练习,微小改进。也会告诉你一万小时 定律。我猜想你对此也深信不疑,所以在问题中试图证明自己已经有许 多练习的基础。那么,我想提醒你一件事情: 对于写作者而言,什么是
改进的方向?什么是反馈?那就是写出来之后给人读,读完请人发表评 论,这是明反馈。还有一种暗反馈,那就是单篇文章的阅读数据,评论 可能有恭维的成分在,但是阅读数做不了假。人们当真喜欢就会阅读, 非常喜欢会在阅读之后分享给更多人。明暗两种反馈之下,你就知道你 的哪些文章能打动人,你的哪些写法能打动人,也会大概知道你的潜在 读者喜欢读哪一类的文章。
我支持你的作家梦,女性本来就是天生的讲述者,也是天然的文字高
手。但是如果你抱定出版才是认证作家的方式,抱定先写到相当水平再 面对读者,那么你的这些固执的想法倒是有可能阻碍你的作家梦。真 正 的梦想家,恕我直言,往往在通往梦想之路上是无所顾忌的。那么,我 也希望你无所顾忌地开始你的写作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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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头叔好,知识分子的高标准定义听来很像君子,感觉大部分人也就一 辈子努力奔着去,实现者寥寥,从这个角度来看,是不是努力做好知道 分子也没什么不好,我总在想没有找到真正热爱和感兴趣的领域,是不 是因为生活和知识范围的狭窄导致的,那么有限的时间里知识的深度和 广度怎么选呢?
这大概就是在学问上花的时间不多,却在胡思乱想上花的时间过多所造 成的症状吧。每年我都会听到许多类似的抱怨,说些“没有找到真正热 爱和感兴趣的领域”之类的话。根本没有进入任何领域的人才会说这种 话,因为但凡是进入了一点点,问题就会变成我所知道的和我所不知道 的,个人兴趣根本不做任何考虑。全心专注于某个领域,怎么还有自我 存在呢?怎么还会在乎自己的感受呢? 依照你的那种做法,世界上哪一 个领域会让人感兴趣呢?除非它在一早就承诺会带来荣誉、金钱和地
位。以前学人们有一句话,叫做“能坐得住冷板凳”。求知求智的道路
从来都是枯燥的,不先行投入足够多的时间和努力,根本抵达不了心有 所感的那一天。所以,通过你的提问来看,我认为你只是想做一名孤绝 的知识分子,喜欢那种姿态,但是对于努力没多大兴趣,这可能是你缺 乏热情的原因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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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问菜头老师,您是否认为鲍勃 ·迪伦是知识分子呢?按照您的标准,我 认为小河老师也是知识分子呢,不知您是否认可呢?
另外想请教,您认为知识分子和艺术家,两者之间有本质区别吗?
鲍勃 ·迪伦是知识分子，但是小河老师不算，小河老师算是传统的士。原 因是鲍勃通过自己的作品完成了他的社会批判，在他的全盛时代，如同 舞台上唱歌的先知，提醒人们去思考社会现实，反抗社会不公。而且， 他的歌又写得那么难听，更多靠歌词打动人，如同诗歌，很难归于流行 歌曲，所以他最终拿到了诺贝尔文学奖。小河老师像是颜回那样的人
物，他的生活和他的艺术已经变成一体，追求在舞台上自在自由的状 态，表演对于他而言是一场修行，人生对于他而言也是一场修行。所以 我说，他类似传统的士，而且是隐退江湖的士，追求自己独立的精神世 界，但是对社会批判已经没有多少兴趣。艺术家可以理解为特定类似的 专业知识分子，他们的重点并不在求智求知，而在于美。现在他们连美 的传统概念都已经超越，更像是用艺术创造来表达自我的哲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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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拥有此生此世是不够的，他还应该拥有诗意的世界。”尤其是 笼罩在世界之上无边无际的荒谬非但未曾消散，反倒日益浓郁。
想问叔的问题是：叔认为诗意算是荒谬的反面么?对抗或者说超脱荒谬，
最好的武器是什么呢? 期待叔的见解。
是创造啊，这个可以算是标准答案了。当然，你要追求美，追求真，追 求爱，追求智慧，也都可以，它们都可以有效抵抗荒谬。但是它们都在 个人的内心。对外，对世界，对他人，最有效、影响力也最大的方式还 是创造。整个宇宙的走向是朝着热寂前进，朝着无序，朝着虚无，朝着 死亡出发。所以，生命本身就是一种反抗，生命既然已经存在，而且以 如此渺小的存在方式，却能创造出时间长河里之前不曾有过的东西，这
更是一种强力的反抗。虽然我们都逃不掉最终的结局,但是所有的创 造,都是我们这个独特的生命曾经来过,曾经存在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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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我的生活空虚无聊,偶尔意识到荒诞感之后反而会有种掌握了部分 真理的感觉,还会觉得欣喜,是不是因为我不“在场”太久了,我想“在 场”,哪怕是荒诞,知道了荒诞的彼岸是什么样子。
荒谬和荒诞是两个概念,荒谬是个悲剧,荒诞则是个喜剧。你前来告诉 我这一番话,很难说是你真的打算讨论什么问题,还是想要表现你是个 特别的人。因此,我猜想你需要某种来自外界的认可。于是,许多不愉 快、不满足由此而产生。但是生命是你的生命,生活也是你自己的生 活,理论上你应该对它们负全责。你感觉空虚,那就是空虚;你感觉无 聊,那么就是无聊。这样的情绪是真实的,你能感受到就意味着你在
场。反倒是你因为有这些感觉,开始思考你自己的超然地位,甚至欣欣 然起来,才是不在场,进入到自我幻想的世界里去了。对此我可以理
解,人在年轻的时候总要倾向于证明自己是特别的那一个,是特殊的那 一个。或许有那么一天,当你认为饭是饭,茶是茶,枕头是枕头,感觉
能“如实认知它们不去幻想”比什么都重要的时候,那么你就已经抵达 荒谬的彼岸,所有事物都会回归它们原本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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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问一下和菜头老师。
对于一个知识分子,批判现实是很重要的要求。但是,这种批判时常伴 随着痛苦。无论是对人性的洞察,还是对现实的无奈,亦或是被人误解,
这些都会让人产生痛苦的感受。我想知道是什么支撑着这些知识分子去 承受这些痛苦呢?
因为求真求智就要忍受煅烧，然后才能通达和超脱。把自我消灭，进入 到真理的世界中去。还记得阿基米德之死么?面对罗马士兵的剑，他认 为自己的数学问题要高于自己的生命。因此，杀戮对于罗马士兵才有意 义，阿基米德则永恒地回到他的理想世界中去了。在世人眼中看来，这 是痴，是勇，但在阿基米德那里，估计不会考虑这些问题，他已经超脱 于这种苦之上。
加餐：你心目中的《成年人修炼手册》是什 么样的
读者，你好，
欢迎来到《和菜头 ·成年人修炼手册》第二季的加餐时间，我是转述师余 昊威。
在第二季课程正式上线之前，我们做了一次预热活动，征集了各位同学 对于《成年人修炼手册》这门课的定位，以及大家学习的心得，获得了 非常热烈的反馈。
下面，我就来为你重点转述一下，五位同学的精彩留言以及和菜头老师 的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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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目中的课程口号是：治愈系修炼手册，成年人的使用说明书。
很多东西学校不会教你，社会也不会教你，但没关系，有一位叔叔一直 陪伴你，和你一起脚踏实地，也和你一起仰望星空。
让你发现你自己，哪怕你只是一个孤独的个体，但没关系，当你拖着疲 惫的身体下班回家，只想一个人待一待，看看什么解解闷，和菜头叔叔 的文字就会不知不觉治愈你。
原来我还有这么一方小世界，可以看看文字，写写字，敲一敲感悟，就 是这么愉快而又平静。
成年人的世界里，每个人都需要学会如何与自己相处。晚上8点以后出 门去看，满街都是不愿意和自己单独相处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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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目中的课程口号是：在和菜头老师的文字中重新看见生活。
我是一个全职妈妈，之前看到一篇文章说各个职业中，全职妈妈在情绪 困扰问题上排第三，睡眠困扰排第一，心里真是挺有感触的。我是近两 年多辞职在家带小孩，虽然有心理准备不容易，但是真没想到这么难， 尤其是我是辞职回到了老公的老家。整天待在家里的一方小天地，感觉 整个人状态差了很多，觉得日子很没意思。
听了和菜头老师的课之后，我觉得就像有一个观点犀利又笑容温和的老 师，在带领你去重新看看周围的生活和世界，带领你重新去理解和定义 关系。我最喜欢的一节课是《热情：最重要的人生原则之一》,这节课 我反复听了很多遍，之后我反思了自己的生活状态，重新找到了生活的
热情。
活在当下，把每一件衣服洗干净晾好，把每一餐饭吃得开心，把一本绘 本读得绘声绘色，晚上按菜头老师的方法练习数息，重新调整脚步认真 生活。这之后慢慢走出了家这个窄小的空间，遇到了几个很合得来的朋 友，非常幸运，有事情可以忙碌，又有朋友可以聊天。
人们经常过高或者过低估计自己当下生活的价值，由此产生出许多自负 或是不满，最终又都跌入失望的深渊。如果能够如实地观察自己当下的 生活，乐趣会从中产生出来，意义也会从中产生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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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目中的课程口号是：认识你自己。
在我看来，这句摘自德尔斐阿波罗神庙的箴言特别契合《成年人修炼手 册》的主旨，也是跟菜头叔学习以来我最深刻的感悟。
这句话还有一半：认识你自己，切勿过分。采用文字和声音去讲述，其 实依然是一种不得已，因为我们并没有那么多机会，可以一起在生活中 共同实践，然后又在实践中获得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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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目中的课程口号是：探寻生命的无限游戏。
如果说成年是独自面对孤独的路，你得先在当下种下一棵成长的树，未 来你才有机会去除自我遮蔽，探寻生命中的无限博弈。
所以我把勇气排在成年人品格的第一位。无论是驱除无明，还是追求智 慧，首先需要一点勇气。这勇气并非是为了单纯应对外部世界，而是用 于针对于我们自身。为了回避这一刻，人们付出了多少无效努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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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目中的课程口号是：再次成长中的心灵共振。
第一季学习的最大感受是，菜头叔的文字，暗戳戳地击中心灵成长的某 些小角落，引发共振，激起涟漪。
共鸣是次要的，无非是因为没有共鸣大家就读不下去。在人生中有很多 时刻，冲突和震荡往往会提供更为坚实的理解。自己的每一个想法都值 得冲击一番，最后立得住的才是你的，立不住的你都要归还。
还有很多精彩的留言我就不——念了，我把它放在文稿的末尾，推荐你
感兴趣的话一起来读一读。
好，这一讲加餐就到这里。
叔走了，我们下一讲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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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le:///C:/Users/pc/AppData/Local/Temp/ksohtml51604/wps1220.png让你从被动长大到主动成长。
file:///C:/Users/pc/AppData/Local/Temp/ksohtml51604/wps1221.png重新更新那些你在弱小时，他人未经 你同意给你灌输的，也许过时的或者 错误的思维。
file:///C:/Users/pc/AppData/Local/Temp/ksohtml51604/wps1222.png打破旧思维，重新成长，这是一次重新 成长难得的机会。
file:///C:/Users/pc/AppData/Local/Temp/ksohtml51604/wps1223.png是成年人的思维信条。
⑤ 看到听到后，开始做就是收获和得到 成长的手册。
file:///C:/Users/pc/AppData/Local/Temp/ksohtml51604/wps1224.png探索和体验另一种人生。
⑦一起成长为思想独立的成年人。
⑧ 新时代成年人为人处世新标准。
file:///C:/Users/pc/AppData/Local/Temp/ksohtml51604/wps1225.png坚硬人生的修炼之道。
⑩拓展我们生活选项的操作手册。
file:///C:/Users/pc/AppData/Local/Temp/ksohtml51604/wps1226.png成年人的成长智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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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7 家风:你人生航船上的引擎
家风,名词,一个家庭或家族的传统风尚或者作风,又称门风。
*
按说家风源自世家,高门大户才有世代相传的家风门风。现代社会里都 是原子化的小家庭,父母在子女成年后都各自分开生活,小家小户谈不 上什么家风,也谈不上什么家族的精神传承。类似我这种70年代出生的 人,一直到90年代整个家庭都在为吃饭穿衣而努力,精神层面的建设可 以说是几近于零。
但是正如一个人有自己的性格脾气一样,一个家庭也有它内在的特性, 足以和其他家庭区分开来。如果采用稍微宽泛一点的定义,那么这种特 性也可以说是现代家庭的家风。仔细去分析一下,各家也许多少都还有 那么一点。
回忆我的成长过程,好像我父母他们那一代人的家风都是从最低要求来 的。他们首先希望子女能够照顾好自己,能够平安活到成年,在那时候 想要做到并不容易。从童年时代开始,小伙伴就在不断凋零,溺水、急 病、车祸、食物中毒、高处跌落,原因不一而足。作为家族成员,任何 时候都要做到自全,不要给家人增添麻烦,尤其是经济负担,这其实算 是一个很高的标准。如果说自全是一条家风,那么它的负面影响也很明
显：家庭成员会把自身疾病当做是一种耻辱，认为自己生病会给家人造 成麻烦，因此有时候甚至会强忍病痛。
其次是希望子女不要打架斗殴，偷鸡摸狗。这是因为当时有一段秩序崩 坏的时期，社会上有大量年轻人无所事事，需要在法律的边缘上消耗掉 自己过剩的精力。因此打架斗殴很常见，类似一种大众喜闻乐见的社会 娱乐，经常引发大规模围观。偷鸡摸狗也是同理，人们的生活普遍清
贫，秩序又崩坏，那么小孩子外出顺手牵羊的事情就很难避免。在我印 象中，父母就没有要求我做个好人，或者宣称我们家追求道德立身，而 是直接告诉我不要成为罪犯，尤其是不要进少管所。90年代商品经济起 飞，这种担心才渐渐消失。
保持自全，不要给人添麻烦，然后努力不要做个罪犯——这样的家风说 起来实在是不怎么样。但我家的确有一样家风值得说说，那就是任何时 候都支持家庭成员读书。这里的读书，不单指看书，也指上学进修。我 父亲曾经离家一整年去进修，我母亲也曾经在家自学成人自考，免于大 部分家庭事物。对于我们子女买书、参加培训、出国留学的钱，他们也 从不吝啬，哪怕是家里的经济条件再紧张，“读书”两个字就像是一句 神奇的咒语，只要说出口就是一路绿灯。
相对应的，在我们家里纸牌、麻将的预算永远是零，因为那属于“不是 我们这种家庭应该有的东西”。如果不是因为聂卫平、马晓春在围棋上 的崛起，家里连围棋都不允许有。一家人过年时其乐融融地搓麻将这种 事，四十多年来在我们家还从来没有发生过。总而言之，我家是一个极
为寡淡无味的地方，唯一鼓励的娱乐就是读书。而且一旦某位家庭成员 开始读书，就获得了某种特权，可以豁免几乎大部分的家务活，其他成 员有义务全力支持并且分担生活压力，好让这位成员全心全意投入。
我一直以为整个东亚社会都非常注重教育，每个家庭都相差不大。几个 月前，我认识的一位老哥来征询我的意见。他已经70多岁了，退休前一 直从事管理和技术工作。之前不知道怎么想的，跑去读了一个历史研究 生。读了一半，又想继续读博士，跑来问我的意见。我想都没有想，告 诉他说我百分百支持。听完他流露出很感动的神色，告诉我说，我是第 一个对此表示完全支持的朋友。到了这时候我才发现，其实所谓东亚社 会普遍支持教育是有前提的。具体说来，就是支持在读书的年纪去读
书，并没有任何终身教育的概念。很明显，对于我那位老哥的亲戚朋友 而言，到了他这样的年纪应该待在家里颐养天年才对，而不是每周跑三 趟学校。而这在我家，是根本不用去思考的问题，愿意读，那么就可以 继续读下去，90岁去读博士后家人也依然支持，并且还会为此而感到高 兴。
如果一定要讨论家风的话，我把我们家的家风称之为“经济匮乏下的紧 缩型家风”。它在行动上要求所有成员没事不要病，不要迷路，不要受 伤，最好也别死。因为任何家庭成员只要不能自全，就意味着其他家庭 成员要额外花时间去照顾，去善后，于是这个小经济体中的每个人都会 有损失，整个家庭抵抗风险的能力会因此下降。所以在行动层面上，家 风的原则就是自全求生。
它在道德上要求所有成员别去犯罪，远离打架斗殴和小偷小摸，标准可 以说非常之低。但是在今天回想起来，其实也已经够用了。做到这一
点，已经可以和当时许多家庭区分开来，毕竟在那个时代里许多父母会 在下班时用书包和饭盒从单位里带红砖和水泥回家砌厨房，孩子则在书 包里放上板砖防身，应付随时发生的校园冲突。远离犯罪，就是远离风 险，尤其是远离复杂的社会关系，在当时这可能是维护家庭完整、可信 赖的唯一正确方法。至于说美德，则留给后天自行培养成长，只要底线 不被击破，成长出什么德行也不至于太差。
以上的家风估计当时许多人家都有，唯一不同的地方大概是我们家在价 值观上特别地肯定读书。一定程度上这是源自父母的人生经验，他们没 有别的能力，全靠读书改变了自己的命运。对比他们家族中的其他成
员，无论在智力、头脑、身体上他们都没有明显的优势，区别在于他们 珍视自己的受教育机会，并且因为读书得以看见更为宽广的世界——在 他们心中，对此有非常深切和清晰的认知。站在我的角度上来看，我当 然希望他们当初能传授我一些实用和具体的生存技能，比如说生意秘
密、社会真相、金融常识，诸如此类。但是我的家庭历史累积极为有 限，除了农耕经验之外基本上没有别的储备，这就是坚硬的现实。
好在他们在很早就认定，以这样的家庭条件，唯一值得去做的长期投资 就是教育，因此形成了全力支持读书的家风。我现在回过头去想，其实 这也不差，而且是在经济条件有限情况下的最优选择。当然这不能同世 家完备的家风相比，不单数量少，内容也很单薄。不过我还是觉得幸
运，一是家风如果有20条，涉及生活的方方面面，那我多半背不下来； 二是家风虽然简单，但是全心全意地做到也并不容易。支持任何成员去 读书，意味着全体成员要降低生活标准，承担更多家务，还要发自内心 地认同教育的价值，甚至在多年后几乎成为一种个人本能。而也有许多 家庭，成员可以肉眼观测到自己家所宣称的和实际所为是两回事，那么 家风写得再好，怕也不会产生任何真实的效用。
我个人建议每一个人都去挖掘一下自己的家风，因为任何人都不是凭空 落在今天的生活状态中，一定有什么恒定久远的东西在潜移默化中影响 了自己，算起来也是人生动力之一。在人生的小船上，时不时扭头去检 查一下引擎，这对于个人而言意义重大。
008 鄙视链：一场你不必参加的游戏
鄙视链，名词，是当今网络社会中反映出的一种自我感觉良好，而瞧不 起他人的现象。鄙视像一条食物链，是个绕不开的怪圈。
*
鄙视链是个网络上创造的新词，造词时明显参考了食物链这个概念。以 此来说明人们都处于无处不在的相互比较、相互鄙视的状态下，并且以 鄙视来确定自己的社会地位。我曾经写过一篇关于文学圈的鄙视链说 明，许多写字的人看完一脸苦笑。不妨放在这里让你也具体感受一下鄙 视链的辛辣：
文学圈是存在鄙视链的。
诗人位于第一等级，文学婆罗门，终身侍奉缪斯女神，算文学的神职人 员。杰出诗人路过，大家都得跪在路边。所以诗人也很难得，中国大约 二十年出一个诗人人间行走，代行神权。
小说家是文学刹帝利，文学武士。为文字王国在人间疯狂攻城掠地，征 服读者，让他们跪拜文学，收集信仰，成就所谓“香火神道”。在这个 序列里，短篇小说家在高位，因为他们能用最少的砖，盖最大的房。其 次是长篇小说家，他们能用非常多的砖，盖非常宏伟壮观的建筑。最后 是中篇小说家，数量众多，房子千奇百怪。严格定义下，作家指的是小 说家和小说家以上。
散文家是文学吠舍，文学纳税人。写散文给大众，满足大众对于文字之 美的需求，同时解决大众无法阅读长篇小说和欣赏精炼诗歌的问题。然 后，用稿费去买小说和诗集，给刹帝利和婆罗门上文学税。路上见到他 们的时候，要鞠躬行礼，表示对方是能营建宫殿楼宇、空中花园的大 匠，自己只是个给房间里贴墙纸、搞装修的。
评论家和专栏作家，写千字文的，属于文学首陀罗。在文学的盛宴里， 他们是做辣条、泡方便面的；在文学的华厦里，他们是烧砖拌水泥的。 他们提供每日速生速死的文字，以“量大、水多、管饱”服务于大众。 我就属于这个阶层，没能力侍神，没能力盖房，没能力刷墙，蹲在街边 卖散装口香糖。对了，还老喜欢押韵。
整个阶级你可以看到是从纯形而上，逐步变得功能性越来越强。伴随着 这个过程，艺术性也同时在下降。所以，就文学性而言，如果写菜谱或 者说明书，那就跌入了第五等级，写 PPT的则在目视不可见的等级。
我在这份说明里，参考了印度的种姓制度，从高到低依次是婆罗门、刹 帝利、吠舍、首陀罗、不可接触之人，以此暗示文学圈里的鄙视链其实 是一种阶级概念。这起码有一多半是真的，人们对于这种阶级划分有相 当程度的认同，所以尽管听起来很讽刺，但也只好苦笑着接受，其中不 乏有人转载，作为一种自嘲。
没人因此而骂我，因为我直接把自己划入了第四等级，文学首陀罗。你 可以把这理解为狡猾，也可以理解为真诚。从我自己的角度来说，一方 面我承认不同的文体作家所提供的文学价值不同，另一方面我其实对这 种鄙视链的真实态度是相当的不以为然的。
有人类就会有鄙视链，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有人类就有人类社会。有 人类社会，人就会分群。有群就有相对高低，位于高处的群就会想尽办 法维护自己的地位，提升自己人的相互认同。说到相互认同，发明鄙视 链是最为简单的方式。任何时候，只要你试图证明另外一群人不如自己 这一群，大家就会立即频频点头，自认为是更高的那一群。自我肯定， 自我证明，都不如鄙视他人来得直接简单。
你我在生活中肯定不止一次遭遇鄙视链，可能是品位鄙视链，可能是金 钱鄙视链，可能是官阶鄙视链，等等等等。一直到死，都可能避不开烧
纸规模鄙视链和墓地面积鄙视链。我可以肯定，鄙视链不止一次为你带 来了困扰，让你感到局促不安。每当这时候，可以偶尔想一想我——— 名文学首陀罗，但是依然写得有滋有味，乐此不疲，并且还高高兴兴地 大声承认自己就在鄙视链的底部。
为什么?我认为鄙视链只是人类社会里发明出来的诸多游戏之一，甚至
可以说“鄙视链”三个字本身没有多重要，真正重要的是一早想清楚你
究竟要不要参加游戏。我认为很多人在成为游戏玩家之后很久，都从来 没有思考过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参加游戏，自己内心究竟想不想参加游 戏。比如说人世间最著名的那个游戏：我要成功。
并没有谁规定，一个人必须考最好的大学，选最好的专业，进最好的单 位，赚最多的钱，住最大的房子，办最棒的婚礼，生最聪明的孩子。世 俗意义上的成功有一系列标准，细致到你完全忘记了它依然是一个游
戏。而在这个游戏之外还有其他很多种选择，比如说过充实而快乐的一 生，或者是凡事尽力就好，剩下的交给老天，或者是打定主意永远做副 手打配合。但是有那么多人根本想都不想，就加入“我要成功”的游
戏，然后去感受压力、焦虑和挫败，仿佛根本没有第二种选项一样。
我当然知道，成为一名诗人或者是小说家，自己就可以更接近文学殿
堂。问题是我自己非常清楚，这件事以我的天分和能力估计根本做不 到。即便勉强去做，大概也只能成为一名三流诗人或者是蹩脚的小说
家。所以，我一早就不打算加入追求缪斯女神的游戏，去博取她的青
睐。但是我还算喜欢写作，我的写作能力也适合千字文、专栏，胜在体
力还算充沛,不至于很快枯竭。那么,我就去做好这件事情,认认真真 地写我能写的东西,每年还努力提升一点点写作水准。
一旦不去想进入文学殿堂这件事情,我可以做的事情就变得相当多,获 得快乐和满足同样也就要简单得多。当然,还是可以用文学鄙视链来羞 辱我,只是我并没有多大感觉。因为不参加游戏,按照游戏规则来指责
我就会变得很虚弱无力。也正因为不参加游戏,我对自我的认知和判断 并不来自外界,而是来自我的内心。也不是所谓的阿Q 精神,阿Q 不知 道他是谁,他在做什么,能做什么,我对此却非常清楚,已经很审慎和 透彻地思考过。知道我写千字文不是为了谁,不是为了得到什么肯定, 单纯就是因为我自己喜欢,我自己能够,那么我径直去做就行了。
忍不住去找寻他人认同,群体认同,这在人生的早期阶段是很正常的事 情。因为自己一个人走夜路太辛苦了,有一群人一起走要轻松许多。但 是说到底,这依然是一种借来的外部力量。人生路漫长,大多时候都得
靠自己撑下去,更为重要的是自我认同,它才能够提供真正的力量。不
妨把鄙视链看做是一根拐棍,可以拄着走上一段,但是最终还是要靠自
己的双脚。
实在是承受不住鄙视链压力的时候,人又不愿意退出游戏,那么我还有 一个私人建议:去回想一下那些毕业十年二十年之后还把自己母校挂在 嘴上的人,还在为每一年的大学排名表里母校位次而激动的人,还在用
985、211 鄙视其他大学的人,周围的人怎么看待他们?是不是会忍不住 怀疑,他们一生中的唯一高光时刻就是大学?同样的道理,让你感觉无
比痛苦、无比困扰的鄙视链,也是某些人一生中的唯一亮点。我希望你
不是这样, 我希望你身上有点点星光。
对了,我刚刚又押韵了,那又怎么样呢?
009菜谱:为什么大多数人看不懂菜谱
菜谱,名词,一般介绍菜肴制作方法的书,多用作书名;偶尔也用作菜 单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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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理解”这四个字实在是太大了,与之对应的能力同样如此。我们 不妨从简单一点的地方入手,比如说:菜谱。菜谱这两个字经常会给人 一种误解,以为它就是做菜的说明书,只要读过一遍,然后按章操作, 就能做出一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来。我们都知道,这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情。的确有人可以翻翻菜谱就能复刻出一道菜来,但是绝大多数人根本 做不到这一点。
是因为不认识菜谱上的字么?是因为理解不了菜谱上的描述么?是因为 记不住菜谱上的制作流程么?当然不是,我相信所有读过菜谱的人完全 理解上面写着什么,毕竟菜谱上只有名词和动词,基本没有形容词,而 且大多只用非常简单朴素的中文,只会在结尾部分写上干巴巴的一句: 这样一道食之回味无穷的 XXXX 就做成了。
其实大多数人是做不成的,不是么?有人会解释说,这是因为经验不
足,或者是厨艺不佳。还有人会解释说,中餐里的火候很难把握,如果 像西餐那样把每一个流程的时间温度写清楚,那么烹饪就会简单许多。 这些解释有可能是对的,也有可能只是托词,因为就我观察,大多数人 羞于承认自己根本看不懂菜谱。
看不懂菜谱没什么奇怪,不同的人面对相同的一本菜谱,读出来的东西 可能完全不同。不相信的话,请想一想那些从事金融和股票工作的人。 他们是不是每次拿到公司财报都能读得津津有味?而如果你不是从事这 一行,你所见到的无非是一些文字陈述、许多数字,还有更多表格。但 你看他们的表情,分明是在读一个引人入胜的故事,于是你忍不住猜
测:是不是他们能看到一些我根本看不到的东西?
没错,事情就是这样的。我问过这样的人,听他们给我讲解在公司财报 里能看见什么。他们告诉我说,所有的小心机,所有的小手脚,所有的 小欲望,都在这些数字和表格里一清二楚。他们不单可以读出这家公司 干了什么,还能读出他们想要人相信什么,努力在遮掩什么,以及真实 的意图究竟是什么,比通俗商业小说还要精彩。考虑到通过阅读公司财 报还可以因此而赚钱,那就比小说更刺激一些,提前猜到答案会有现金 奖励。
当然,又会有人说看财报需要专业知识作为基础,看不懂很正常。那
么,切削片刮、煎炒烹炸又算是多么深奥的专业知识和专业技能呢?单 独提出其中一项,每个人都可以做一点,无非是水准高低的问题。只是
全部合在一起之后,输出的结果就大相径庭了。原因和技能关系不大, 关键还是在阅读理解。
为什么说看菜谱做不了菜,人们为此都已经从文字菜谱转向教学视频了 呢?因为会做菜和不会做菜之间有一道墙,理解力在墙的两边完全是两 回事。对于会做菜的人而言,他们看菜谱的时候不是单纯地看到原材料 的处理,食材的加工和烹饪,以及特别需要注意的技巧。他们看到的其 实是某个具体的厨师在如何思考,甚至还可以分辨出这个厨师的风格和 喜好。
把一块肉做熟需要几个步骤?放进水里煮或者放进烤箱里烤就行了,需 要什么步骤?但是,对于一个厨师来说,做熟只是最低要求,他需要花 很多时间去思考做成什么菜式,为了达成这种菜式的要求,之前需要做 哪些工作。为了把带皮的肉处理干净,那就要考虑用火燎,用刀刮皮, 这是老派的厨师。要给肉增加风味,有的厨师会考虑腌制,有的厨师考 虑暴腌风干,还有的厨师会考虑烟熏。下锅前要不要焯水,冷水煮还是 热水煮,也会根据不同的需求而有所差异,决定了最终出品的味浓味淡 或者是油多油少。
真正读菜谱的人,会通过每一个步骤倒推出主厨的心思,猜想他为什么 要那么处理,为什么按照某种步骤,每一步具体想要达成什么效果。然
后抱着达成相同效果的想法,根据实际情况灵活发挥,只要最终结果类
似就行。而大多数读不懂菜谱的人,以为那是一份操作手册,严格按照 上面的步骤执行就可以必然得到相同的结果。这么做的结果是不确定
的,无论西餐中餐都是如此。烹饪不是物理学或者化学实验,厨房也不 是实验室,里面找不到那么多纯粹而单一的物质。绝大多数情况下,人 在厨房里其实是在一团混乱和一团复杂里找寻一条出路。在一开始的时 候,最好就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以及如何做才能把这一团混乱和一团复 杂组织起来,有条有理地变成一道菜肴。
什么叫阅读理解?理解什么?理解作者的意图。什么叫阅读理解能力? 分析理解作者意图的能力。所有的文字都是如此,无论是菜谱还是财
报,无论是文件还是教科书。我因为曾经写过几年公文的缘故,以前经 常有人来请教我写公文的技巧。每次我都给出一个相同的答案,那就是 不忙着写,也不忙着学技巧,而是去单位的档案室,把历年的成文文档 都翻出来,把历年的会议纪要也都翻出来,两下对比着阅读,很快就能 学会如何写公文。
这里面没有任何玄妙的地方,也不存在所谓的题海战术。说穿了道理非 常简单:先开会后出文件,会议纪要里有各方的意见和表态,代表了各 方的意志和想法。最终的成文里,有些意见得以体现,而有些意见则会 消失。在体现和消失之间,这种选择代表了公文真实的意图,也代表这 个单位的真实运行规则。一次再次地观摩这种意图的显现,一个人会很 快知道该写什么,该怎么写。把公文写作当作是某些技巧与某些格式的 结合,根本不考虑背后的意图,那么这个人永远也学不会写公文。文辞 再优美,格式再严谨,也会被一再打回来重写,别人要看的不是这个。
我当然不鼓励任何人直接用自己的头去学校、单位或者是公司去测试自 己的阅读理解能力和文档写作能力,那样可能太费脸,太费脑袋,犯错 成本过于高昂。所以我推荐菜谱,根据菜谱做菜,最多也就是毁掉了一 顿饭而已,换个外卖不是多大的事情。但是如果能读懂、读通菜谱,在 文字和图片之外还能读出厨师的用意,在逐字逐句理解、记忆之外花点 时间想想厨师的心思,那么距离烧好一道菜就不远了。所有的刀工、厨 艺、摆盘都可以慢慢学,甚至经验也可以慢慢累积,但是这种理解却片 刻都不应该延迟。知道每一步为什么那么做,这叫理解。知道每一步要 做什么,那叫记忆。理解了做不到,就有了努力的方向;记忆了做不 到,那就只剩下困惑和沮丧。
回想一下中小学时代,语文课上总是要求每个学生总结文章段落大意和 中心思想,有时候甚至是使用灌输和死记硬背的方式来进行。尽管非常 笨拙且不人道,但是这样的做法本身没有多大的问题。因为它其实就是 在培养学生思考作者意图的习惯,为阅读理解打下基础。当然,100个 读者会有100种不同的理解,看起来必须选择唯一的一种理解才能得分 的确很傻。不过在成年人的世界里不也是这样么?做一次汇报,做一次 总结,不也是去抓取那唯一的一次倾听机会么?听取一次汇报,听取一 次总结,不也是去听其中有没有自己想要的那一句么?
在这个意义上来说,写菜谱算是一种面对对象的写作,而读菜谱也是一 种针对对象的阅读。正因为双方都是针对特定对象的书写和阅读,复杂
的厨艺才可能通过文字得以传承。要不然怎么说是心传,说是心心相印 呢?
“我问和菜头”:一个人也能够创立家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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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社会的家庭,都是很原子化,很少有像古代社会的大家族,家庭成 员外出的流动性很大,也很难有固定的传承吧。
和老师说的“读书”(上学)的家风,是一种特别好的家风,对于农村 出身的孩子,可以明显改变命运。没有读书上学和读完本科、研究生的
农村娃相比,我们能看出来不同的命运。
最后,我有一个疑惑,我们了解家风是为了什么?了解了以后,我们又 能改变什么?
还请和菜头老师指点。
我是这么看的:一个家庭再怎么小,如同你引述的那样,是所谓“原子 化”的,然而几个人在同一屋檐下,一定也有它的缘由。我们可以把一 个家庭视作一种世间的存在,既然是存在,一定也有不同的力量在作
用。一些力量要把这个家庭拆散,一些力量要把这个家庭聚拢,一些力 量要把这个家庭举起来,而一些力量要把这个家庭砸下去。家庭在没有 解体之前,意味着它处于某种平衡状态。那么,和研究成功学相比,从 家门外、自己之外引入一些概念、一些习惯、一些做法,倒不如转头回
来，研究一下自己身边的这个家庭，里面有什么存在已久的正面因素，
让这一群人能够生活在一起，能让大家还有所提升和进步。这是自己家 本身就有的，算是自己的财产，所以我会谈到家风，希望大家都能去发 掘一下。谈到家庭的时候，所有人都有许多不满意，或者把一切归结于 钱，把一切归功于自己。如果能够换一种比较冷静客观的视角，也许能 够发现在寻常生活之下隐藏的力量。
用户李帛阳：
有个问题想问菜头叔：
家风是一代一代相传下来的，可是这只是针对我们家族整体完善良好的 状态下。那针对有些孤苦伶仃的个人，不知道父母是谁，更不知道家族， 那这种情况下还存在家风吗?如果存在，那这个家风是从自己这一代创 立的，还是受别人家风的影响呢?
还有个疑问，在现代化时代，好的家风值得世代传承，这是无疑的。我 想问的是，由于老一辈的想法可能与新时代的想法不一样，那新一代就 想针对家风的有些地方需要与时俱进(出发点是为了让家风更加优秀), 菜头叔觉得有这个必要吗?
依然存在，这样的人就是元祖，他的家风从他自己开始。他在这个社会 上如何谋生，选择什么人恋爱结婚，结婚之后如何相处，如何对待人生 中的难题，依照什么原则，都是那么一点点摸索出来的。一个新的家庭 既然已经成立，必然也存在家风那样的东西，每个成员也会受它的影
响。至于说要不要扬弃家风，我认为是这样的：如果我们的智慧胜于前 人，那么我们自然有我们的判断，也知道应该如何修正。但是，喜欢翻
烙饼也是一种常见病,总认为自己能推陈出新,却不能深入思考一下传 统背后究竟是什么,那样的话怕是个麻烦。人总忍不住要拨弄好不容易 自然形成的架构,觉得凭借自己的聪明才智能带来很大的正面改进,结 果往往证明代价极大,但收效甚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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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海里几个关键词,能成体系的恐怕只有诚实可信了。爸妈退休了,都 还各自工作。对我常有的激励,就是他们那么大年龄,还在工作,为家 贡献,我更加必须这样。
出生在计划生育年代,家里只有我一个孩子,读书自然是随大流的义务 教育,“上大学”不知是为何而上,却是妈妈每天的口头禅。大学是上 了,很对付,上了依旧不知为何。
毕业以后,毫无想法地在学校所在城市工作。没回老家工作,也没有把 回家作为选项。这么一圈看下来,自己只是一直在工作,保持赚钱,学 习,保持个人走在持续成长的路上。但是很累,因为始终是为了——活 下去,养孩子,养家。
我没有那种“不顾一切”的爱好,那么对培养兴趣还存在可能吗?自己 内心有很多约束,似乎所做所为,都要为养家,养孩子让道。
感觉自己走在很疲惫的路上,菜头叔可否指点一下?
这大概是很多人共同的道路——所有的人生路都已经有人为你提前安排 好了,告诉你什么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如此安排,的确是可以度过 安稳的一生。只是有一个很小的问题:当事人自己怎么想。如果一个人 能安然接受一切,觉得都是为自己着想,而且已经是最好的安排,那么
不会有什么大问题。怕的就是像你这样,有一天突然提问:这一切周而 复始究竟有什么意义?我自己存在究竟有什么意义?一旦问出这个问
题,生活上就会出现裂缝,世界随即变得动荡不安。我想,如果让你自 主选择,估计现在你依然在相同的人生道路上。只是你并没有选择,而 是别人塞给你的,那么即便在相同的人生道路上,你内心里也会有一些 疙瘩。你问我如何平复疙瘩,那就要问你自己,在你有生以来的日子
里,你真正强烈地想要做而没有去做的事情是什么?不着急,不需要你 立即给出答案,你可以慢慢去想。应该有这样的事情存在,你可以选择 一样试着去实现一下,迟到总要比不到好。这样你会有一个对比,按照 别人的安排生活,和按照自己的意志生活,中间究竟有多大不同,自己 能够为自己的意愿承受多少。如果没有这样的对比,你说遗憾不遗憾, 意义不意义这样的话,大概都是空转。你为一种生活支付过,你在支付
的过程中觉得厌倦。你没有为另外一种生活支付过,那就不要投射太多 美好的想象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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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菜头叔的分享,菜头叔所说的鄙视链,让我想到了生活中许多场景, 太多人不自觉地就掉进了鄙视链这场游戏之中,我在想人们轻易陷进去, 是因为我们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存在傲慢与偏见吗?打破鄙视链,我们需 要不参与游戏,是不是也就是说,我们需要找一个方法去打破自己的傲 慢与偏见?
对啊,你的自我越大,你越喜欢装饰和取悦你自己,那么你就越是容易 陷入类似的鄙视链游戏。平心而论,有傲慢和偏见的人最好欺骗,因为
他们的自我如此饥渴,随便饲养一点东西他们就会感到心满意足,觉得 你是天底下一等一的好人,一等一的知音。生活中不就是这样么?最心 疼钱,最提防他人的,都是老年人。但是,任何一个针对老年人的诈骗 案件发生,数额都是那么地惊人。在生命的暮年,人会特别爱惜自己, 特别自信地维护一系列偏见,骗子可以利用第一点轻易地绕过第二点, 达成自己的目的。是不是每次看到类似的事件,你都想着要提升分辨能 力,锻炼自己的头脑,免得老来受骗。这真是智力问题么?是江湖经验 问题么?还是因为自己对自我的贪恋所致?我没有答案,你可以想一想 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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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鄙视链已经成为周围人的一种谈资,甚至是一种常态,不参与会被 当做另类甚至是被排斥,这种情况要怎么办呢?
那就当个另类好了,要遭到排斥那就换一些人结识好了。不要被人群中 表面上的融洽给欺骗了,人心是很复杂的东西。一群人喜欢聚在一起讲 他人的背后话,问你为什么从来不发言,你可以回答:因为我现在如果 参与了,意味着有天我在别人那里,也会同样讲关于你们的话。现在我 不讲,那么我在哪里都不讲。是的,这话一说出口就会冷场,大家都会 很尴尬,而且的确会觉得你是另类。但是如果随后证明你言行一致,的 确从不在人后说什么坏话,那么你又会逐一赢得他们的尊重和信任。当 然,他们要聚在一起的时候,还会继续议论你是个奇怪的人,不通人情 世故,私下却又对你很亲善。人就是那么矛盾,参加鄙视链是一种需
求,找个可以信任的朋友同样是一种需求。重要的是你想做个怎样的
人。要我说的话,永远不要把一群人当作是一个整体,而要当成是一个 又一个单独的人。所谓集体认知、集体风气这样的东西,脆弱得很。但
是个人和个人之间的联系,却可能非常坚固持久。那么,你自己想要什 么呢?你想清楚了么?想要成为一个群体中取悦所有人的万金油,还是 一个任何团体里不可替代的个体?
“我问和菜头”:怎样让阅读理解能力更进一 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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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头叔,你是如何保持写作不枯竭呢?
这个和鄙视链有什么关系么?很多年前,我还在疯狂刷微博的时候,有 人专门跑来对我说,请不要这样漫无边际地写微博,把自己所有的灵感 和想法都写在网上。这样别人看到之后,就可以拿去写成文章,对自己 没有半分好处。我没有听这个建议,因为在我看来,如果我要写什么东 西的时候,还要想着吃亏、占便宜一类的事情,想着防火防盗防抄袭之 类的自我保护,那么我哪里有精力去写哪怕一个字呢?和我说这话的人 早就不写了,而我到今天还在继续。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如果你想写
字,就去全心全意考虑写什么,怎么写,那么你总有的写。如果你开始 考虑枯竭一类的事情,那么你后来就一定会枯竭。我们的能力是有限 的,我们的心力是微弱的,但凡想成就任何事情,最好是心无旁骛,把
这点可怜的能力和可怜的心力集中在一个点上。即便如此，最终能否成 就也依然是五五之数，更何况你还会分心去给那些纷至沓来的杂念和妄 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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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跳出鄙视链的人，除了对自己有自我认同之外，还能很好克制住自己 的贪欲，不单是对金钱、名利，还有能力、才能的贪欲。做好自己的本 职，自得其乐，人才不会活得那么苦累了。
可是菜头老师，很多人对自我的认知往往是不足的，就好比不逼一下自 己，也不知道自己能开发新的技能。
请问下老师，如何区别这种故步自封和自我认知呢?
其实我没看懂你的问题，就像是在问我如何区分一头鲸鱼和一枚苹果。 首先需要自我认同，就是把自己从各种比较中撤离出来，不要活在相对 概念里。比如自己的工作是因为自己选择的结果，而不是因为这份工作 比邻居家儿子的工作好，或者是因为某个大人物当年也从这里起家，又 或者是因为社会普遍认为这个行当目前最有前途。这样，你就得到了一 个苹果，可以从无休止的比较、无穷尽的鄙视链里解脱出来。在你心中 有你自己非常清晰的声音，你听它讲话就好，于是内心就没有迷惘和狂 乱。
接下来，拿着这个苹果再去想，也许我的这种自我认同里有许多自以为 是的部分，可能是另一种形态的傲慢与偏见。于是，你开始自我检查， 找寻自己的本来面目。去掉那些幻想、傲慢和自我欺骗，如实地认识自
己,清楚地知道自己的长处和短处。这样你就有可能变成一头鲸鱼,可 以在人世的大海里自由遨游,豁免大部分的伤害,克服大部分的困难。 这样做的前提是你先得有个苹果,至于苹果和鲸鱼有什么区别,甚至都 不应该去关心。因为苹果涉及到的是个人智慧,而鲸鱼涉及到的是自我 认识和自我成长,我实在看不出来对比它们的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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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得其乐没问题,不比较不排名也没问题,可是我不比不代表别人不把 我纳入排名,面对来自鄙视链的鄙视时,我就要老老实实地做人的嫁妆 吗?看不惯他们的样子又该如何反击呢?谢谢老师。
为什么要反击?你见过大象用鼻子卷起一根圆木,追了十五公里就是为 了打死一只蚊子吗?与我无关这四个字你是怎么理解的呢?是的,人生
中总有某些时刻,别人要拿你来当道具。当你跳起身尖叫“我不是”的
时候,你依然落入了道具的这个框子里。是与不是,都是依照道具这个 概念来讨论,所以你的所谓反击并没有让你成功逃离。换个第三方的视 角来看,即便你反击成功,大家得出的结论是:这件事他很在意,一提 起他就会一跳三丈高。那么,你告诉我,你觉得你的反击让你逃离排名 了呢,还是更为牢固地和排名绑定了呢?在鄙视链这个法术里,鄙视一 定要造成在意或者伤害,鄙视才能成立。就像是此刻,有谁跑来告诉
我:和菜头,你的文章没有某甲写得好,甚至连某乙都不如。我不会因 此受到多大的刺激,只是会劝对方,下次要再喝那么多,起码先点个凉 拌黄瓜或者油炸花生米垫个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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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息的载体是文字，而理解一件事需要的真正的信息，却不是通过文字 材料传递的，要理解整件事，前提是你要真的理解那些没有传递的信息， 这些依靠记忆解决不了。
我突然想起来前几天卓老板说Al 理解不了人类的情感，恐怕也是一样， 那些不依靠载体的信息无法记录，也无法转述。如果有一天人工智能真 的能复制大师的菜品，也无法满足多样的需求，那是完全没有变化的菜 品，也就没有了灵魂。
请教菜头老师，您觉得不会做菜的人，可以成为美食家吗?或者美食家 们，在厨艺上存在潜力吗?
简单说，我不相信任何一个不会做菜的美食家。当然，这个说法非常专 断，世上的确有许多根本不做菜的美食家，有些人甚至写了《食经》那 样的书籍。也有很多根本不会酿酒的品酒师，他们写的鉴定小册子风靡 世界。但是，所有这一切都是在实用层面上来讨论，因为美食家或者品 酒师服务于食客，能说服他们下单就算是成功，能说服他们接受一套饮 食上的审美则是大成功。不过，世间的事情并非只有一个维度去进行考 量，从通达的角度去看，这样的美食家和品酒家肯定是要打一个问号
的。他们知道什么好吃，什么好喝，但未必知道背后有什么原因，所以 是不得究竟。如果从传承的角度看，去掉世界上所有不会做菜的美食
家，菜式依然还在，传承依然在继续。但如果去掉世界上所有会做菜的 美食家，菜式也许还在，但是传承怕只能靠大厨和弟子之间一对一的口 耳相传了。我认为，区别就在于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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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我们常说动机不可测，您又说要理解作者意图，这两者之间有矛盾 吗?
你都说了，一个是动机，一个是意图，然后你又要问我动机和意图之间 有没有矛盾?一个厨子，写了一本菜谱，介绍灌汤黄鱼的做法。他的动 机是为了出名，为了传承，为了记录，为了对自己师傅和门派有个交
代，没有人知道，也很难通过他的菜谱推断出来。但是，具体在这本菜 谱里，他介绍说要用筷子插入鱼背取鱼骨，那么的确可以猜到他的意图 是为了保持鱼身的完整，也方便灌入汤汁。他介绍说灌汤之后需要用面 团把鱼嘴给塞住，那么很明显他的意图是防止汤汁从鱼口溢出，也说明 这道菜上桌之后，鱼身上的汤汁应该和鱼腹的汤汁无关才对——所有这 一切，都可以通过他的描述推断出他的意图。从时间线上来说，头部是
动机，动作位于中间，动机产生动作。尾部是意图，动作指向和实现意 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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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菜和阅读是一样的，可是有些道理知道，底层逻辑也是相同的，就是 做不到，也不是不用功，只是不知道什么地方出了问题，这是对自己的 反思。
比如：同样是跟着菜头老师学习课程，看到别人留言，觉得特别好，能 够跟上老师思路，还能结合自己的实际情况，进一步阐述自己的观点。 而我只能照抄，还不能抄在点子上，没有真正理解课程背后的意图，仅 仅是通过表面浅薄理解一点点而已。
菜头老师：像我这种情况应该如何改正，从何处着手，是增加阅读量，
还是方法不对,怎么能让阅读理解和写作更进一步,请您给予指教,谢 谢。
没必要灰心丧气。根据你的描述,我认为你的问题在于对范式不熟悉。 什么是范式?回想一下你的中学时代,解题的时候必须先写“回答”两 个字,然后下面是一个塔式结构,先写大的定律,再写已知条件,然后 代入具体公式,得出分步结果。然后再引入新的定律,继续加入已知条 件,最终算出结果。都得那么写,这就是解题的范式。课程笔记也是范 式,包括第一部分的课程总结,第二部分的对照自我分析,以及第三部 分的提升方向和整改措施。你也可以按照这个范式去写,一开始每一部 分写一个单词就好,然后是一句话,再后来是两句话、一段话。范式很 死板,但也有效,它等于是利用这种固定的形式,迫使你按照他的要求 重复操作,通过重复操作来训练你的思维方式。你不需要一开始就要做 多好,就去和其他人比较,能写一个词先写一个词,能写一句先写一 句。慢慢来,随着反复训练,进展会越来越大的。
010 疫情:为什么说它是一场人生试炼
疫情,名词,指疫病的发生和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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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来不是我计划中的一章,因为从时间尺度上来说,疫情只在短时间 内存在。不过我很快就意识到一件事:不管情愿与否,疫情已经是人们
生活的一部分。具体说来,就是当人类大踏步地走进现代社会,兴建起 星罗密布的城市和网状的交通线路,疫情就是城市生活的一部分。它总 是会出现的,运气好的时候可能是小规模传播的流感,运气差的时候可 能是大规模流行的新冠。
疫病并不可怕,正如病毒一样,都是一些抽象概念。我们无法直接认识 疫病,我们通过疫病造成的现象来进行感知。所以,真正值得讨论的是 疫情,它会真正改变我们的生活和我们的心态,会让我们产生困惑和恐 惧。那么,刚才就是我对疫情的第一点个人认知:和噪音、空气污染、 交通阻塞一样,它是城市生活的一部分。接受这一点,人就不会再去纠 结所谓的“过去美好时光”。晴天雨天都是正常天气,过去我们所认为 的“正常生活”里,同样有疫病在流行,只是未必大面积爆发,只是未 必传染性有那么强。也就是说,那大多是因为幸运。
好在疫情并不会高频发生,也不会永久持续。只是说疫情每一次都可能 不一样,人类也不会每一次都先知先觉,总得有个认知爬坡的过程。阅 历这时候就变得很重要,因为其中包含了过去的经验。比如我亲身经历 过非典型肺炎爆发的全过程,目睹过人们抢购白醋和板蓝根,见证过空 空荡荡没有飞机起降的机场,那么当新冠来袭的时候,我所受到的精神 冲击就会没有那么强烈。尽管我没有多少医学知识,但是我的经验承诺 我 ,无论情势多么危急,一切终将过去。这可以算是我的第二点认知。
第三点认知来自战争的启发。世界上无论哪里出现战乱,新闻记者一定 会扛着摄像机跑到前线进行报道。于是,通过电视画面我就能反复看到
各种激烈的战斗画面。以前新闻机构比较严肃认真,喜欢站在某种超然 的角度去进行报道,所以我觉察不出什么破绽。如今的新闻机构把采访 新闻也作为新闻的一部分,用上了运动镜头一类的技术手段,边跑边拍 摄,营造出一种非常紧张的现场氛围来吸引观众。于是,镜头就不会随 时对准交火最激烈的地区,而是会露出许多额外的镜头来。
在那些镜头里,我看到人们在火线一两个街区之外的地方聊天、散步、 喝咖啡。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把城市日常生活和火线分开来。这时 候我突然意识到,世界上大概不可能有什么战争会让一座城市的所有街 道和房屋都处于炮火之下,任谁也无法提供那么大的火力和兵力。哪怕 是战争,也永远是在局部地区真实发生,与此同时别的地区却依然保持 平静。但是战争作为一种新闻出现时,镜头里看到的除了子弹横飞就只 有硝烟滚滚,人也就很容易认为所有地方都是如此。那不过是因为作为 电视观众,自己的视野被电视台人为窄化,聚焦在局部而产生的错误感 知而已。
疫情也是同样。人人都热爱生命,人人都抗拒病情,于是人人都关注新 闻动态。在我们的视野中看到什么,我们就会认为一条街、一个区、一 座城都是如此,当然会因此产生很大的恐惧。但是在更大的图景之中, 遭受疫情直接攻击的只是人群中的一部分,而且是一小部分。但是人们 由此产生的恐惧,和疫情攻击所有人时应有的强度没有什么区别。保持 全视野,以此保持内心镇定,这是我的第三点认知。
个人跟城市相比，个人跟疫情相比，太过渺小。在疫情下，个人所能做 出的选择是极为有限的，所能做出的行动则更为有限。我们既不能未卜 先知，避开所有疫情爆发地；也更不可能放下生活，掉转头回到山林里 去，用自然来隔绝病毒，等待世界尘埃落定。我们的生活模式已经一早 注定我们彼此相互依存，彼此紧密联系。事实上，完全脱离这种相互联 系的社会生存网，所需要支付的代价可能远远高于疫情所带来的冲击， 这笔账人人都会算。所以最后的选择还是正面迎击，不用幻想存在着什 么安全之地，也不用幻想什么躲到疫情结束。
既然选择正面迎击，首要原则还是自保，尽量做到自己能照顾好自己的 衣食住行、物资保障。不用等，也不要靠，更不需要每天情绪起伏很多 次，用自己的头脑、自己的理性做判断，自己对自己负责。然后是更为 重要的一个环节，那就是自己周围得有一群可以彼此支持，相互帮助的 同伴。无论有没有疫情，人都不应该让自己陷入完全孤立无援的状态。 即便不谈相互帮助，有什么人可以交流沟通也是好的，可以极大地缓释 紧张情绪。
不要怕，别想躲，停止幻想，在自保的基础上保持人际关系，这是我对 疫情的第四点认知。各种科学预防手段只是保护我们的肉体，但大多数 人并不会直接受到疫情的冲击，人们需要保护的是自己的心灵、自己的 理性， 以及自己对生活的信心。
最后一点可能有些强人所难，那就是在能够选择的时候，试着以任何可 能的方式去帮助别人。在疫情中惹出最多麻烦的不是别人，而是自我。
我害怕，我担忧，我焦虑，我郁闷，我烦躁，我紧张，所有麻烦都围绕 着自我展开，适时去帮助一下别人有助于打开这些缠绕在自己身上的死 结。人当然有自私自利的一面，但人同样可以体现出高贵无私的精神境 界。严格意义上来说，我们不曾真正“帮”过谁，我们帮的都是自己。
当我们在意谁，照顾谁，为谁提供帮助时，我们的注意力就能从自我上 暂时转移开，转到对方身上去。超越了自我，也就因此短暂地离开了诸 多烦恼。同样的，当我们意识到自己对于他人意义重大时，就不单纯只 存在着自己和世界之间的关系，自己对自己也就会有更多的认同和肯
定。这一点，不只是在疫情期间才有用。
我是这么想的：疫情终将会结束，只是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时候。在这段 并不确定有多长的时间里，不妨把它看做是一场人生试炼。而且我认
为，这场试炼更多是针对个人精神世界，虽然会很严苛，但是也蕴藏着 成长的可能。成熟的人看起来总是镇定自若，那不过是因为他选择过承 受更多。
011 举一反三：我们如何深入理解事物
举一反三，成语。意思是举一例便能够推知其他的。比喻善于类推，触 类旁通。出自《论语 ·述而篇》。
从我小学起,就一直听老师念叨举一反三。可惜始终做不到,无论怎么 努力也找不到另外那三个在哪里。偶尔老师用这个成语来表扬,但我又 并不觉得我真做到了举一反三。所以在很小的时候我就认识到,人和人 的想法差异很大,大家沟通起来非常困难。同时,中文成语的密度太 大,无论怎么稀释都还是浓稠到无法理解。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把 举一反三都当做成是一种美好的祝福。
没有那么容易触类旁通,也没有那么容易一法通万法通。老师当然可以 站在讲台上,讲解一个定理可以这样用,还可以那样用,但幼小的我根 本就不相信。我就抱定一个想法:您在讲台上花样百出,那是因为您教 书教了三十年,做题做了三十年,当然可以变着花样运用。而我实打实 不过接触了两节课,刚看您举了一个“一”,这让我现在怎么反个
“三”出来?我也能凑出个一来就算是不错了。
现在我应该纠正一句:这种心态并不好。在教学过程中,最重要的是信 任和信心。最好是老师说了你可以举一反三,那么你就相信老师说的
话,而且也认为自己真能做得到。即便当时还做不到,也要自己骗自己 说肯定能做到。这样弄到最后,就有可能弄假成真。像我那样看起来是 个很聪明的小孩,因为缺乏对老师的信任,对自己也缺乏信心,反而会 被聪明所耽误,永远在做自己相信能做成的事情,于是让自己的成长受 到限制。那些笨小孩,因为对老师深具信心,反而可以一次又一次地打 破自己的局限,一直抵达自身能力的边缘。
虽然我的学习态度并不端正,但是我的疑惑却是真疑惑。说是要举一反 三,那么具体有什么途径,用什么方法可以达成呢?这个疑问是正当
的,不能每次都说古代的数量词都是虚指,飞流直下三千尺不是当真有 三千尺,举一反三也不是真的有三个类似的解答,总得告诉我一个入手 的地方吧?不能每次都是懵懵懂懂地撞大运,你说是或不是,我也不知 道为什么就是或者不是。最后就很容易理解为这一切都是由老师的心情 所决定的,他说你是你就是。
我是在上班之后才逐渐弄懂什么是举一反三的。当时我在一个运行管理 部门,经常要出台很多规则和政策。在讨论任何一条具体方案的时候, 我发现有两位同事的反应很有趣。其中一位是个职业反对家,无论我们 提出怎样一种规则,他一定在第一时间找一个反例来破掉,证明这条规 则是无效的。另外一位则是职业捣蛋家,无论我们提出怎样一条规则, 他都能找到某种现实情况,理论上应该纳入这条规则之下,但其实根本 不能那么做,于是所有人都挠头不已。
他们没有因此而被开掉,相反,每次会议他们都必须列席。原因是这样 的:反对家提出例外情况,就迫使所有人退回来考虑规则是否完备,不 完备的话应该打什么补丁。捣蛋家提出既在又不在规则之内的情况,那 么所有人就得倒回去重新商讨,看设立规则的出发点究竟是什么,是不 是本身就有问题,是否严格对应现场操作,还是说一开始就想管得过宽 或者过窄,导致没有可操作性。所以每次会议都需要他们两个人出席, 他们不负责提出任何建设性的意见,只负责按照他们惯常的思路,凭借
他们丰富的经验不断进行挑战。等到他们挑不出毛病，设计不出两难局 面，这条规则出台之后基本就算是稳了。
这样看起来，我们的会议其中就只有三个人。一个反对家、一个捣蛋
家，剩下的所有人只算一个人：提案家，负责提出一条规则，并且想尽 办法让它变得完备有效，最后得以批准实施。考虑到每一个人的固定角 色和固定功能，我在某一瞬间突然醒悟：这就是举一反三。
举一反三不是说学习了一个公式，可以用在老师例题之外的三种不同类 型问题上，那是做题家的举一反三，目的是为了拆解试题，最短时间内 破解出题人的思路。而我们开会讨论运行规则，其实和规则无关，我们 真正做的事情是研究现场的种种复杂情况，从中摸索出规律来。既然是 规律，那么大家直接去执行就好，这就成为了所谓规则。规则不是发明
出来的，而是通过不断深入认知从现实中发现出来的。
那么,为了深入认知，肯定需要我们这些提案家，在千头万绪的现实中 提取出同类型的事件来，认为可以总结出一条普遍适用的规律，所有人 最好都遵循，这样才最有效率。当然，我们这些人可以列举出一堆类似 的例子，相互证明我们发现了真实规律。因此，我们提案家说再多，一 定程度上是一种重复，其实只需要证明相同规律反复多次出现就够了。 这就是针对特定规律，我们反出来的第一个一。
反对家提供了所有相反的情况，完全不在提案家总结出来的规律之内。 这就使得所有人从反面重新再去思考一遍，于是，大家就得到了规律的
适用范围,以及需要注意的特例,需要用哪些补丁把规律补全。和提案 家的讨论相比,有了反对家的挑战,大家的认识肯定又深入了一层,不 是一厢情愿地相互肯定,相互赞美,而是发现了先前思考的局限。这就 是针对特定规律,大家反出来的第二个一。
第三个一来自捣蛋家。捣蛋家假设规则已经正式运行起来了,然后他去 现实情况里找寻两难的局面,考察规律是不是真实有效。一旦找到是又 不是的情况,他就成功了。因为这意味着我们在一开始做的提取总结有 问题,要么是不纯粹,夹杂了其他的东西,要么是不足,没有考虑到更 多可能。总之,得回去重新再来一遍,调整到一条规则不多不少,刚好 解释一类现实问题为止。其实就是调解松紧程度,做到恰如其分。
那 么 ,举一反三具体是什么?针对一条定理、一个结论、一条规则、一
种解法,先去找正面例子,支持它成立,否则就不需要继续深入下去 了。然后是去找反面例子,得到它的边界、局限以及例外情形。最后是 去找所谓的两难局面,也就是它介于成立和不成立之间的情况,那么就 可以得到在不断变化的过程中,它在什么程度和范围内是有效的,需要 精巧地套中现实中的一段。经过这样的举一反三,我们大概可以说一 句：我知道了。
说起来我对举一反三的解释也不是什么创见,后来我读到一本书,培根 的《新工具》,于是恍然大悟其实这就是培根所说的归纳法。“举一反 三”四个字太凝练,让人无从下手,也不知道具体所指是什么。归纳法 则要朴实无华得多,把举一反三的方法和步骤讲得清清楚楚,基本上是
提供了一整套可操作的方法论。然而,我又想很多人大概不愿意去读培 根的书,那么不妨分享一下我的过往经历,作为一种参考。
我的解释可能完全是错的,当初不明白什么是举一反三,如今依然还是 不明白。但是我从实践中观察得来,无论是在家庭,在单位,在学校, 在公司,当人们要讨论某一方案、某一策略的时候,大概也都需要提案 者、反对者和捣蛋者,从而帮助大家的认知更为深入,决策更为可行。 因此,如果没有成功解释举一反三也没有什么遗憾,因为从这个探索中 我们已经得到了更多。
012 妥协:为什么说它是成年人的基本技能
妥协,动词,指用让步的方法解决冲突、矛盾或斗争。
*
妥协像什么呢?一开始就像是两个人用力朝自己这边拽一根橡皮筋,但 是不敢太用力,怕对方松手,那自己就会被狠狠打一下。同时也不能不 用力,免得对方可以轻而易举地拿走橡皮筋。双方来回试探对方的真实 意图,然后各自稍微放松一点力道。稍微感觉不对,又立即绷紧。直到 大家建立起某种共识,各自做出一点让步,这时候双方一起放手,橡皮 筋恢复原状,没有打到其中任何一个人。
生活中充满妥协，这种拉伸橡皮筋的技术是成年人的基本技能。两个成 年人之间想要迅速了解对方，最快的方法可能就是先引发冲突，然后再 达成妥协。在妥协的一瞬间，各自对于对方都会有非常清楚的判断，对 自己在双方关系之中的地位也会有清晰的认知。我有一位好朋友就是这 么得来的。
当时我们分别隶属于同一家公司的两个部门。我所在的部门历史短、地 位低、资金少、技术力量薄弱，算是公司的边缘力量。他所在的部门则 完全相反，是公司核心业务的卫戍部队，有名、有钱、有地位、有技
术。但在那一年，好巧不巧，公司老总把一项公司级核心业务交给了我 所在的部门，而我则是负责推进项目的人。整个部门都感觉非常振奋， 觉得这一回终于可以扬眉吐气，做一点公司的核心业务了。
然后这位朋友突然发出邀约，说是代表他所在的部门要和我谈谈。并且 说得很清楚，不是他来找我，而是让我飞过去见他。我满头雾水地申请 出差，然后飞去见面。见面他的第一句话就是：我们认为，这项业务无 论从哪一个方面评估，由我们部门来执行更为合适。考虑到贵部们的技 术水平和业务能力，建议你们考虑一下把项目移交给我们部门来做。面 对他的强势，我一下子有点懵，本能的反应是遇见劫道的了。
没办法，我满脑门问号地看着他，想从他的表情上读出一点什么来。他 很严肃地坐在我对面，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显然 是对自己刚刚说的话非常确定，就想等我给出一个肯定的答复，这次会 面就算是可以圆满结束了。但就在那一瞬间，我脑子里转过了千百个念
头，鬼使神差地问出了一个当天最值钱的问题：既然如此，你还找我干 什么呢?你们直接拿过去做不就完了?这个问题一问出口，对方的气势 突然间就消失无踪，从最后通牒变成了耐心劝说，反复论证移交项目的 合理性。
我当时就明白，之前他所有的气势如虹原来都是表演，严格意义上属于 漫天要价的部分。于是，我一脸不情愿地和他磨了两天嘴皮子，反复打 电话请示，接着非常艰难地做出了一系列让步，最后双方以文字形式确 认了一份跨部门合作协议，我们负责规划、设计和运营，他们负责解决 所有技术问题，并且成功让他们放弃了项目的主导权，但双方对外宣称 项目由两个部门共同执行。签订完那一刻，我和他都心花怒放。对于我 来说，有了他们的合作，资金、技术和资源都不再是问题。对于他来
说，他成功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在一项大型项目中，必须要有自己部门 的存在。
既然已经确定合作，大家说话就再没有什么顾忌。我于是问他：第一次 见面的时候，你就是想诈唬我吧，万一我真怂了，你就顺理成章接过去 了是吧?他反问我：我是不是就差一点了?我们相互对视，忍不住哈哈 大笑，空气里都是奸诈的味道。
其实我们两个都是骗子，我是项目强势，但在能力上是弱势。并且我不 能对外承认这一点，否则项目就会飞走，硬着头皮也要接下来，咬牙干 下去。他是部门强势，但在项目上是弱势，在一开始就被排除在项目之 外，打破头都必须挤进去，不能错失这个机会。所以他利用部门的强
势，上来就漫天要价，用气势震慑我。而我一旦明白他们是在漫天要 价，并不是真有能力直接把项目抢走，那我就可以坐地还钱，装作很勉 强的样子，同意他们加入进来。当然，我的演技不是很好，大家对此都 心知肚明，但是作为谈判双方需要有这种默契，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之 后，出于职业道德也得配合对方继续演下去。
从这次经历中，我有几点感悟：
1. 需要妥协就意味着双方一定程度上是势均力敌，如果是单方面碾压的 态势，那么就根本不存在什么妥协，只存在一方负责通知，而一方负责 接受执行。大部分时候，双方需要谈一谈的意思就是指向最终的妥协，
没有一方确定可以完全依照自己的意志来控制事情的全部走向。谈还是 通知，决定了有没有妥协。
2. 虽然妥协是最终的结果，但最终达成怎样的妥协取决于各自的判断。 人们反复交锋，反复试探，做出种种表演，其实都是在努力刺探对方的 真实意图和真实底线。哪一方能率先确认，哪一方就可以在最终的妥协 方案中占优。于是，双方都会努力去刺探，同时又尽力掩藏自己的真实 意图。这一阶段耗时最久，但也最为重要。所有的拍桌子、瞪眼睛都是 表演，其实各自在表演时内心都非常冷静，为了逼真大家又不得不投
入。
3. 能否妥协和对手的水准有关，妥协其实是用一种非常激烈的方式建立 起人和人之间的默契。和菜市场讨价还价一样，小贩和客人如果棋逢对
手，双方在结账的时候都会相互惺惺相惜，觉得正是因为有了对方，才 发挥了自己的最高演技。最后达成的公允价格，体现了双方的水准和智 慧。那不是交易，而是各自的荣耀。有妥协达成，就一定是双方相依相 携，共同努力的结果。这种结果让双方都感觉到满意，妥协的部分又都 在可以忍受的范围之内，如果没有默契就只可能是不欢而散。能找到一 个和自己有默契的对手，那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情。
一直到今天，在我离职十多年之后，我们还维持着友谊，也许会那么一 直维系下去。激烈的争吵，紧张的对峙，尖锐的冲突，这是许多人想要 竭力避免的局面。但是既然有妥协这种东西存在，那么所有这一切其实 并没有那么可怕。相反的，依照我的观点，人就不应该回避这样的时
刻。通常我们要花几年、十几年时间才能逐渐深入认识一个人，但一次
有效的妥协可以把这个过程大大缩短。而且，从爆发冲突到达成妥协之
间，一个人很难掩饰自己最好的一面和最糟的一面。
最后，妥协也有好坏之分。电影就是一种妥协的艺术，没有一部电影可 以完全按照导演的意图加以拍摄，中途需要对所有人、所有事做出深浅 不一的妥协。妥协档期，妥协天气，妥协道具，妥协布景等等等等。但 同样都是妥协的结果，世界上有许多经典的电影，也有许多惨不忍睹的 烂片，还有那些根本不妥协以至于永远没有机会完成的纸上电影。
“我问和菜头”:怎样建立对生活的觉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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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请教叔的是，如何做才能保有或时常重温这份觉察?如何才能更好地 抵御生活惯性所带来的麻木?谢谢叔，祝安康。
未经训练的心总是会随波逐流，而且认为这就是自己自由意志的决断。 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所有人都经历过某种自我审视的时刻，忍不住去 怀疑自己是不是在错误的状态之中。只是说对于很多人而言，这种怀疑 只是一闪而过，从未抓住机会稍微深想一下。这就有点像是醉酒，其实 一直都有个声音在提醒自己：是不是已经喝多了?但是人们一再地忽
略，以至于最终彻底喝到酩酊大醉。因此，我的建议是从一些生活小事 做起，哪怕是刷牙洗脸这样的事情，稍微把速度慢下来一点，保持对自 己动作的专注，清楚地知道整个过程的进行。通过这样的训练，可以一
点点建立起觉察的习惯，也就是说，时常提醒自己练习一下自我观察， 最后就有可能形成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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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头叔你好，疫情的变化大部分都可以接受和调整，我们家里经历了老 人离世但未能参加葬礼，我也有同学父亲去世，因为疫情不能见最后一 面，叔怎么看，临走前看最后一眼这种事呢?做不到的话，怎么平复这 种遗憾呢?
我记得有一句名人名言，来自美国著名临床心理学家维克多 ·埃米尔 ·弗兰 克尔。他说：人类最后的自由，就是在特定情况下选择自己态度的能
力。大多数人都是寿终正寝，大多数人都是在亲人环绕下离开人世，但 事情并不总是这样。总有人力所不能改变的情况发生，在那样的情况
下，人处于一种受迫的状态，没有自由选择的余地，被迫和他们亲密的 人分开，甚至见不到最后一面。这不是出于个人意愿，所以个人没有责
任。这的确是一种个人遗憾，然而遗憾的程度超不过失去亲人所带来的
遗憾。不过在这种情况下，人依然还是有一种自由，就是选择自己态度 的自由。你可以选择长久的自我折磨，活在遗憾里。你也可以选择继续 生活，用生命的延续来纪念逝去的人。你还可以选择相信，所有曾经相 聚的日子里大家都没有浪费，有过无数的欢乐时光，大家彼此陪伴，相 互支持，这是最重要的事，而不是最终见上的那一面——和前面的这些 事情相比，那一面实在是不算什么。所以，选择权在你手里，而且我要 加一句：这不是你一个人需要作出的选择，你应该考虑亡者的意愿，他
是否会希望你长久地陷入哀伤和遗憾之中?如果你违背了他的意愿，这
大概才是真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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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菜头老师你好，说说我最近感触最深的一件事吧，因为疫情，一年级 的孩子已经居家上网课一个月了，这一个月以来只要是我跟着上网课或 者辅导作业，总得鸡飞狗跳，上网课各种小动作，做作业各种不情愿， 看着这样的孩子我的火气就噌噌上来了，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控制自己 的情绪啊，立竿见影那种?谢谢和菜头老师!
你小时候不也是如此么?还是说你小时候就上课专心，积极完成作业， 又能主动预习和复习功课?如果你小时候也是如此，那你为什么会认为
你亲生的孩子会和你做完全不一样的事?如果你小时候恰恰相反，那想 必你是个好学生，有一套自己的学习方法，那么你传授给了你的孩子
么?你感觉到恼火，是因为你的个人意志不能在孩子身上得到体现。问 题是，孩子就是这样的存在，他有他自己的生命，有他自己的意志，你 生出他来，但不等于你拥有他，只要控制他，他就必须听话。要我说的 话 ，很多孩子都有一段时间主要是玩乐，业余时间才学习，这个比例会 随着年纪的增长而慢慢倒转。如果孩子利用业余时间学习，成绩都还过 得去，那我认为家长就算是捡到宝了。有没有想过另外一种可能：孩子 非常认真投入到学习中去，然而倾尽全力成绩却不怎么样。如果是那
样，家长大概会觉得心里还能噌噌冒火是一件好事。最后，不要把疫情 带给你的焦躁不安，发泄到孩子身上，你毕竟是个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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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请教叔：举一反三里这个“反”有什么标准能检验吗，怎样看自己“反” 的水平是不是够了?
首先，我们活在一个充满假设的世界里。我们总是要做出假设，我们必 须要相信一些东西，然后我们才可以行动。这些假设包括自己对事物的 理解，我们先假设自己已经理解，而且是正确的那一种。然后我们会很 自然地去想，是不是需要检验一下?但很不幸，我们通常没有这样的机 会。比如我们假设网络世界的核心资源就是流量，觉得可以用它来解释 许多现象。但是因为我们的所知所见有限，又或者是机会不足，我们在 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可能有机会去验证这个假设。毕竟每天我们需要关
注的事情有很多,不大可能顺着一个问题深究下去。那么,就必然推出 一个结论:
我们要非常小心自己的任何结论,尤其是那些只是假设,尚未接受过现
实检验,而我们就已经当做是定论彻底接受下来,马上恨不得就要去捍
卫起来的。要随时提醒自己,我的理解可能是错的,可能只是个单纯的 假设。这样可以让人保持开放的心态,那么当自己偶然遇见一个反例 时,能够迅速地行动起来,重新进行思考,检查自己原先的理解和结论 对不对。对此,个人态度究竟是如获至宝,还是说扭头不顾,决定了理 解所能达到的深度。
在保持开放的基础上,我们或早或迟,会在特定的事情和类似的事情上 得到验证。关键在于,事物总是处在变化之中。如果我们宣称自己已经 深入理解,那么当然就应该可以预测它未来的变化结果。即便不能有具 体的结果,大概的趋势总是知道的。那么,你可以通过这种方法反复验 证,知道自己究竟有多大进步。最后,如果验证不通过,要有勇气说出
那四个字：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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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对于举一反三,我的理解是面对一个观点,不管我们再怎么相信,
也要不停地质疑,直到没有能质疑的地方,再内化为我们自己的逻辑。 我自己在生活中遇到观点要么全信,要么不信,又说不出原因,有什么 改善的方法呢?
在我看来，你说的这种不信和全信是等价的，都是一回事。因为背后都 没有什么道理，反而是有许多幻觉。
无论任何观点，都是在特定条件下成立的，所能解释的现象也都是部分 成立。而你的幻觉在于相信全知全能的观点，相信存在无瑕疵的观点。 你这样想就不是思考，而是变成了信仰。换句话来说，你把观点看得太 重了。就像是看历史书不看《三国志》,而是跑去看《三国演义》,然 后相信诸葛亮算无遗策，推崇他的谋略和智慧一样。
观点有多重要?我认为如果无法在生活里加以运用，那么所有的观点只 是些话语而已。我们既无法验证它是真，也无法验证它是假，它就悬挂 在那里，为我们增加一些话题而已。但凡你真去用，那么你会对某个观 点的使用条件和适用范围，产生非常直接而清晰的认知。这不是靠你不
停质疑可以得来的，你可以用这种方式来做头脑体操，但未必能够真有 所得。
我们总是说，某个观点给予了自己启发。这句话的意思是针对我们过去 的实践来说的，它让我们对过去或者现在产生了一种新的理解或者新的 视角，同时我们确认这要比我们自己先前的观点更为正确，或者更有说 服力。观点帮我们理解现实，而不是我们就观点去讨论观点。玩这种游 戏的是媒体和知识分子，不是我们普通人。我们普通人需要赚钱养家， 并不以输出观点或是传播理念为生。
说到你的问题,你全信或者全不信一点都不重要,重点是你能否验证真 伪,有效还是无效,以及多大程度上有效。如果做不到或者根本不考虑 类似的问题,那么所有的观点对于你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问和菜头”:对人对事总是会心软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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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一反三,本质上是一种归纳规律的方法,有助于我们考虑事情更加周 到全面。可能是因为经历太少或是成长环境过于封闭,感觉自己欠缺一 种对事物发展进行预想的能力,常常因为做事考虑不周而犯错,事情发 生以后回想,在计划做事时,我只想象了一个模糊的事情发展走向,却 很难想到一些细节,即便是努力去设想细节,所想象的也与真实的情况 大相径庭,这样的次数多了,做事常常如同在黑暗中行路,不知道什么 时候会踩到什么东西。想问叔,一个人该怎样锻炼自己想象细节的能力 呢?
我要是你的话,大概不会那么关注细节。因为我有过类似的教训,想象 细节会让人很愉悦,感觉事情一点点变得越发真实起来,自己的操控力 也变得越来越强。但这其实是不尊重事实的表现,我们总得亲身经历过 一些事情,亲自从头到尾执行过什么计划,现实会告诉我们事情的发展 过程中有哪些关键节点,它们的好坏决定了事情的成败。与其浪费时间 去想象细节,倒不如去思考如何确保关键节点不出问题。的确,有些人
能够想象细节，同时也执行得很好。这要么是一种模拟现实执行的天然 能力，要么就是经验使然。如果这两点都没有，我认为不如退回来，放 弃想象，利用理性和逻辑进行推论。虽然也许会很糟糕，和真实执行情 况大相径庭，但是通过一次次重复，总是能够有所提升。我们考虑如何 做成一件事情，再考虑什么可以摧毁这件事情，最后去考虑那些意想不
到的情况出现，我认为这就已经差不多了，因为这样我们起码知道做成 的关键，容易遭受破坏的关键，以及如何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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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觉最可怕的是我们习惯了某种线性的“举一反三”的思维方式，为 了举一反三而举一反三，一个模型的举一反三，一个套路的举一反三， 后面环境或某个不易察觉的变量发生变化了，一直用就凉凉了。
我的困惑是：在真正做事的过程中，很多业务它的边界是很明显的，根 本没有广泛适用的模型。有个概念叫“单事件多模型”,是不是在实际 操作中，单事件多模型比举一反三更加难得呢?我后面也尝试了几次， 在决策里好像不得其法，可能是我的理解有问题：我在实际运用时，是 首先谈论一件事有几套方案，再看用哪套方案，方案里又应该用到哪些 模型框架，哪些能用，哪些不能用。
不能完全得其法的原因，我知道还是不能把这个概念理解清楚，但是比 简单地让他们举一反三已经有明显进步，望叔指点迷津，我算不算过度 解读了呢?
在很幸运的情况下，你对某一个单一事件找到了匹配的模型，能够很好 地解释和执行。但是在大多数情况下，我怀疑我们找不到这样的模型，
或者有多个模型在现阶段看起来都合适，那你应该如何选择呢?以前我 也觉得自己提出两三个方案，让大家讨论分析，最后做出选择是一种好 的决策方式。后来发现这其实是在浪费时间。任何一个人提出方案，最 好是提交一个他自己认为把握性最大的，这样才值得大家花时间讨论。
最多保留一个备选方案，作为主方案的补充。而任何一种思考方式最后 都可能成为套路，但也可能不会落入这种陷阱，这取决于你花了多少时 间，挖掘得有多深，还有就是运气好坏。然而运气不容易把握，那就只 能是如同潮水一般一次次反复执行，把某一个套路用熟用好，那起码也 可以打天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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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头叔，我对妥协的理解是“互相各退一步”。
其中“互相”是我认为最重要的，因为单方面的让步得到的是更加贪婪 的要求。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是那个不愿甚至是害怕与人起争执的人。我 知道这件事是不对的，但是在极端情况下内心的软弱还从某个地方窜出 来。
叔，您怎么看待这种事情呢?有没有啥方法啊?
你的方法是牺牲个人，做最大让步，直接以个人妥协来息事宁人。这么 做也没什么问题，你觉得心里放得平就好。但是你不可能一辈子都是一 个人，你可能有亲属，你可能有团队，你可能要充当领队或者负责人的 角色，那么,当你选择最大让步的时候，有没有可能连带你亲属、你同 事的利益都被你一并牺牲了?你成全了自己，但是让别人和你一起支付
代价，在这种时候你的策略就显得不是很公平。如果你做不到奋起抗
争，那么你起码应该做到紧紧抿住嘴唇，任凭对方怎么发火威胁吼叫都 继续摇头，直到他不得不自己提出一个新提议，主动做出让步来。不同
意，也不讨论，别人就拿你没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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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头叔好!您在文中说：您的部门和您朋友的部门相对于这个项目各有 各的优势，而双方各退一步反而是更好的合作方式。而对于个人而言， 大部分出现的是妥协于父母。我和父母之间似乎不存在势均力敌，甚至 于他能用他的经验和所谓判断告诉你“你是错的”,甚至用上道德打压。 所以，父母与子女之间的人生决策有平衡吗?还是跷跷板只能偏向一边 呢?人是否只能向生活低头呢?
有啊，当然存在。父母也有两条看不见的底线：第一，不能失去你；第
二，不能让你过得不幸福。他们在谈判中也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他们要
尽量避免为你的人生不幸负责，尤其是因为听信了他们的建议造成的结
果。所以，他们会把问题限定在讨论对错上，假装大家是一群学者在讨 论真理。但事实上，你们之间起冲突往往是涉及到你的个人意愿和个人 利益，具体说起来，那就是你的个人快乐和个人幸福，他们用正确错误 去替代你快乐与否，幸福与否，充实与否。那你当然应该把讨论搬回正 确的方向上去，也就是讨论你个人的福祉。话就只能说那么多了，再讲 下去会有人怀疑我教唆儿女反对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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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头叔你好，在生活中很多人都会把妥协归咎于某一个人的懦弱或者对 对方的迎合。所以我经常会因为怀疑我自己是不是太过于迎合别人了。 可事实上在做妥协让步的时候我的内心是有过衡量的，我知道我接下来 的妥协是对这件事最好的处理结果。因为对于事情本身，我可能更在意 的是不要激化矛盾，因为对于我个人而言，一种紧张的氛围会更令我难 受。所以我会选择妥协，那么这样的话是不是就和您说的妥协有些不一 样了呢?
你所谓最好的处理结果，是在事实层面还是感受层面呢?如果是事实层 面，那我没什么话讲，因为你有你的理性，你有你的衡量，你也有你的 判断。但如果是感受层面，那我就要怀疑这是不是一种自我催眠了?尤 其是你说到紧张的氛围，紧张是因为有力量对决，当然会很紧张，这是 一个必然的阶段。但是过去之后，每个人都在冲突中重新确定了相互的 位置，那么紧张的氛围也就会过去，因为毕竟大家还要继续合作。感
觉，或者是感觉良好，尤其在职场上是作不得数的。说句难听话，菜贩
子报了个价格，你根本不还价就接受下来，他的心里也会很难过，本来
他还期待着一场势均力敌的讨价还价，甚至都做好了让步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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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头叔你好!
我在工作中确实经常需要做出妥协，但觉得很累，不知道有没有办法让 自己轻松一点。
经济学家科斯提出了“交易成本”概念，认为只要是真实世界，总会存 在交易成本，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信息不透明，所以需要双方反复试探，
耗时耗力。
那么,有没有可能通过增强自己的透明度，给对方明确的预期，来降低 试探的必要性，从而更快地达成共识呢?
透明度不解决信任问题。你觉得你自己是摊开来直接谈，希望对方能够 理解你，相信你。但是，在对方心中很难排除一个怀疑：虽然听起来非 常合理，但是我怎么才能确定对面这个人不是个表演天才，他最擅长的 就是表演坦诚?与其考虑增加透明度，不如更简单一点去明确底线，告 诉对方什么底线不能碰，剩下的都好谈。然后大家试几次底线是不是真 的，确认之后也许能省一些时间。但是人本身就是这个世界上最为复杂 的存在，很难找到一个法子降低这种沟通和理解的成本。
013 守拙：一次只做好一件事
守拙，动词，指以拙自安，不用机巧与世周旋。古时候指士大夫拒绝出 仕，清贫自守。
*
老子在《道德经》里曾经提过五组相反的概念：大成若缺，其用不弊。 大盈若冲，其用不穷。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辩若讷。这些中文年代 太过久远，我只能勉强解释为：最大的完满看起来像是有缺陷一样，但 是它的作用却不会衰竭；最大的丰盈看起来像是有空虚一样，但是它的
作用却没有穷尽。最大的正直看起来像是曲枉，最大的灵巧看起来像是 笨拙，最大的辩才看起来则像是木讷。
关于这段话的解读还有很多不同的说法，我的理解则比较简单，那就是
无论事还是人都很难从表面进行判断，达到极致的程度时看起来反倒像 是它的反面。这里有一句大巧若拙，我想这就是守拙的依据。总有人说 抱朴守拙是自谦之辞，意思是固守愚蠢和笨拙，但根据《道德经》里的 说法，这分明是了不得的境界，简直接近于自吹自擂了。
守拙符合古代士大夫的道德追求，它的反面就是机巧，为了得到富贵和 名声用些手段和技巧，为清高的士大夫所不齿。既然不齿，自然把守拙 当作是一种君子的美德，在污浊的世间依然有自己精神上的坚持。今天 的人即便依然崇敬古人的智慧，却未必还有相同的想法。守拙和现代社 会里的竞争精神完全背道而驰，这世界就是一个公交车站，机会就是一 辆辆经过的公交车，而那车站上挤满了人。守拙的意思就是能清清楚楚 看见这一切，也明白正在发生什么,但是选择不去挤，不去抢，不去
争，老老实实站在那里排队。结果就是一辆辆车来了又走，身边的人都 纷纷上车远去，而自己却依然留在车站。
当然没有几个人愿意去那么做，而且会觉得这种行为很傻。在过去的三 四十年间，对于这个社会曾有一个很形象的字眼来形容，那就是“全民 急行军”。人人都在追求更高、更快、更强、更富、更有名、更漂亮， 守拙这种概念完全没有任何市场，这等于就是主动选择了掉队，落在时 代身后。如果在急行军的时代里我来谈守拙，大概没有几个人愿意听，
而且还会把我的行为理解为纯粹的妒忌——因为彻底掉队了，所以才高 唱落后的赞歌，以此来贬低前行者的成就。
最近这几年虚火逐渐消退，人心恢复清明，终于可以坐下来谈一谈现代 社会里的守拙。首先，守拙和道德关系不大，简单说起来可以把它理解 为一种个人的策略选择。不能说选择守拙就是道德高尚，选择投机就是 道德败坏，只是每个人对于社会、对于时代的理解不同，所选择的策略 相互有差异而已。追求速度，追求效率，追求短平快，追求抄近路，追 求弯道超车有问题么?有问题的话那是道德问题还是智力问题呢?我认 为没有问题。当时代如同潮水飞快涌起，人心受到激发，想要跟着顺势 而起，自然会去追求更快的自我实现方式。
但是当我们坐下来，慢慢回想一下自己和自己身边的人，问一句：大家 逐浪的成果如何?答案怕是会有些尴尬。有没有逐浪成功的人?当然
有。很普遍么?怕是未必见得。但是成功的故事听过么?那的确是非常 多，十年前出门一天下来，我最少能听到十几个。当一切都在飞速向前 的时候，时代是轻飘飘的，人也是轻飘飘的，觉得所有的机会和可能都 和自己有缘，而且一定存在最短的成功路径。
不用说别人，我自己也曾经相当投入地进入移动互联网领域创业，不到 一年时间就推出了五六款App, 每一款都还能赢得十几万、几十万用
户。当时的心态很简单，既然别人可以靠一支小团队做一个App 两三年 就能上市，为什么我就不能?答案是确实不能，而且一丁点可能都没
有。道理并不复杂，那就是大时代到来的时候，人们往往会把时代的红
利当做是自己的能力。在我开发App 的时代，人们刚开始使用智能手机 不久，什么样的App 都想下载试用一下。所以，一款新App 上线可以 很快冲到百万级用户量。在这样的大势下，我顺手捞上几十万用户很正 常，但是并不意味着我做的App 当真很好，更致命的问题是，它更不意 味着用户当真想用，下载一周之后还愿意打开。
当一个人想要追求快的时候，他除了快什么都看不见。做一个人们爱用 的、有用的App 是一回事，做一个一周破百万下载的App 是另外一件 事。在追求快的时候，人就会把两件事情不假思索地视为同一件。然后 真做下来发现还确实有成效，数据还挺好看。然后自己就成功地把自己 给坑了，误以为自己真有能力，真有水平，再尝试几次就能押中一个爆 款。不存在爆款，也没有浪头，只有时代洪流里分出来的涓涓细流而
已，谁投身其中，都可以分到一杯。但是正因为有了这一杯，人就会产 生幻觉，时间在流逝，金钱在燃烧，然而到了最后也依然一无所获。
回望最近这十几年，任何人都可以成为老子，总结出一套很玄妙的话， 类似：曾经我以为是快的，结果证实是慢的；曾经我以为是近的，结果 证实是远的；曾经我以为是最直接的，结果证实是最迂回的。所谓：大 慢若快，大远若近，大迂若直。为什么会是这样?因为没有守拙。守拙 在策略上可以先归结为3点假设：
1. 预先假设自己不是全知全能；
2. 预先假设自己看别人如何做并不能真的看懂；
3. 假设别人的成功只是个现象,而现象的基础却少有人能够看到。
所以,不存在什么我看别人很快,我看也不是太难,我跟着做也能做得 一样好。没有这样的事,当事物从水面以下浮出,明显到自己都能观察 到的程度,那么就基本上等于完全失去了观察和学习的机会,那个机会 只会发生在事物还没出水之前。如果一件事能够做成,但凡你可以总结 出经验和规律的时候,成功的大门就已经对你关闭了。因为别人是在没 有经验和规律的时候,几乎是凭空创造出来的,所以世界会专门为他开 一扇门。人人都能看见那扇门的时候,就等于门根本不存在,更不用说 是自己想以相同的方式再度挤进去。
既然自己不是全知全能,自己也没有聪明到看一眼就会,而且还不知道 别人在水下的时候干了什么,那么就是笨拙。这个笨拙很好,应该全力 守护,不要轻易地失去。一旦守护住这种笨拙,世间的诱惑就会变得很 少,耳边不会有声音提醒自己存在更高、更快、更强的方法,你所拥有 的只是那个笨拙的自己。这个笨拙的自己虽然愚钝,但是多少还是有点 擅长做的事情。守拙的意思是如同看护好自己的笨拙一样,看护好这点 事情,无论是大是小,是强是弱,你得花时间花精力,一点点去养护起 来,极有耐心地等待着它生长发育。
选择这么做的时候,人就从喧嚣的岸边撤离,彻底隐没在水下。在水下 的时间越久,你所能见到的也就越多越深,你也就越是能理解为什么别 人会最后猛然出水,关键的部分不在水面以上的姿势,而是在于水面以 下的默默努力和坚持。我认为每个人都有出水的机会,而且这个机会要
比追风逐浪、站上潮头的机会大得多。花十年坚持做一件自己唯一能做 好的事，和花十年换着做十件自己都能上手的事，结果自然会大不相
同。我知道，又有人要说机会成本太高——当机会减少的时候，再去思 考机会成本，自己就会变成那个成本。而无论机会多或者少，守拙可以 抹平其中的差异，因为每次只需要做一件事就好，于是成本就是收获。
喜欢强调速度和效率的人都是聪明人，都是弄潮儿。有潮水的时候，什 么策略都是对的。等到潮水落下，可能就有必要分辨一下究竟是大智若 愚还是大愚若智了。
014知己：成年人的友情是怎样的
知己，名词，意思是彼此了解，情谊深厚、关系密切的朋友。
*
小学六年级的时候，我的好朋友对我说了一句很厉害的话。有天我问
他：你有没有知己?问出口的时候，我心底里早已经开始期待他说出我 的名字。没想到他反问了我一句：我要一个自己的影子干什么?这个答 案在三十多年过去之后我都记忆犹新，一则感叹他的思路清奇，完全出 乎我的意料；二则感叹他当时的不假思索，那么小的年纪就有自己的主 见。
在今天看来,他对知己的定义其实是强调两个人的相似相像,未必符合 字典上对于知己的定义。不过一个单词有字典上的解释,也有使用者的 理解。人们在说出“知己”两个字的时候,除了指彼此之间深情厚谊、 相互理解之外,未必没有思想言行上频率一致的意思。就像是俞伯牙与 钟子期,听琴的人为了对方暂停砍柴的生计,弹琴的人为对方永久放弃 了职业,他们在选择上都一模一样。
所以“知己”两个字很是能魅惑人心,经常听人说“人生难得一知
己”,可见人们对于知己有多么的渴求。我在听过那么多次之后,禁不 住有点怀疑,人们当真需要一个知己么?简单一点来说,在成人世界里 需要一个知己么?按照最标准的定义,知己需要彼此了解。什么叫彼此 了解?彼此知道对方的性格、脾气、喜好,不算是了解,否则同事就是 知己。彼此知道对方遇人遇事的第一反应,内心的真实想法,行动后的 真实动机,这才算是了解。
换句话来说,对方的确是你自己的镜像,可以在他心底里复制一个你, 清清楚楚地知道你的内心。那么问题就来了:人在多大程度上愿意去面 对自己,人又在多大程度上愿意有人如此深入地了解自己?我认为如果 当真有那么一个人存在,人的正常反应不是欣喜若狂,而是避之不及, 甚至可能扭头就跑。平日里我们需要对自己做多少心理建设、多少自我 催眠以及多少自我欺骗,才能在成人世界里对自己感觉到心安?
大多数时候我们对自己并不满意,还有一些时刻我们为自己的选择感觉 到剧烈的痛苦,感觉到不得不做出这样的选择之后,自我都因此而扭曲
变形，变得面目全非。但幸运的是，这一切都在自己内心世界里发生， 外人并不能觉察，因此那个令人不满意的自我从未暴露。然而，一旦真 的出现一个知己，他能够穿透这一切遮蔽与掩饰，直指内心，这怎不令 人恐慌?都说成人世界虚伪冷漠，没有儿童的天真和赤诚，但参加假面 舞会是绝大多数人的选择，唯有戴上面具才会让自己觉得心安，也才可 能让音乐和舞步继续。哪怕是清早起床，在镜中面对赤裸裸的自己，也 会让人倍感压力，更别说是个活生生的人，在知晓你的一切想法的同
时，却又并不在你的控制之下。
于是我进一步怀疑，知己的这个概念只存在于古典社会，并不适合当
代。当代社会生活的特点是认识人很快，但是建立信任却很漫长。当我 们谈到友情的时候，许多信任关系还在建立和观察之中，所以常见的做 法是一个人有很多类型的朋友，每一类朋友都是碎片化的知己。有一些 人深知你喜欢吃什么喝什么,有一些人深知你喜欢看什么读什么,有一 些人深知你想什么做什么——在不同的层面上有不同的朋友了解你的一 部分。完全把自己交付给别人，那样的情况也许需要相识相知三四十年
以上。
从上学到上班，再到转职，一个现代人的境遇会有很多次转变。在他的 精神世界里，也很难维持一种非常稳定的世界观、人生观。现代人根据 自己所探索的现实，不断地调整自我来适应世界。因此，古人像是一枚 钻石，现代人则像是一团果冻。正因为这样的变化难以停歇，也就意味 着种种友情短暂而脆弱。友情本身就已经是碎片化的，依照功能不同分
散在不同人那里,加上自我变化不定,于是身边的人来了又走,随着自 己境遇和阅历的变化而变化。能够在这样的变化和脆弱中一步都没有走 错,最后得到一位知己,这是多么小概率的事件?
要我说的话,知己对于现代人而言太隆重、太浓烈,有些消受不起。现 代人喜欢一些轻的、简单的情感。比如说经常听到的那句话:我们虽然 多年未见,但是重逢时感觉从未分开一样。许多人都说过类似的话,都 有过类似的情感体验。当真从未分开过么?当然分散多年。当真和过去 一样么?当然不一样。那为什么会有这种体验?因为双方在多年前,都 在对方身上寄存了自己的一小部分,重逢时激发的也就是那一小部分。 如果刚巧没有发生任何变化,那么就会有这种重逢的欣喜。然而经过了 那么多年,经历过那么多事,彼此完全不知道,怎么能说自己还了解对 方呢?我们只想了解我们想了解的那一部分,就像是多年前藏在后院树 洞里的玻璃珠,重现在面前的时候有那么一点点喜悦。关于这些年究竟 发生了什么,在对方身上造成了多大的改变,我们都很明智地闭口不
问,问了也只是简略回答。因为回答得越详细,距离当年的感觉也就越 是遥远一一对于真实,人们其实兴趣不大。
三十多年前,我朋友反问我:找一个自己的影子干什么?他还是太天真 了,要找到一个影子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情?这背后需要多大的信任和 多长的时间。在进入成人世界多年之后,人往往对自己都感觉陌生起
来,一切都在变化,一切都在破碎重组,自我也是同样。我们在成长变 化的过程中,不断结识新朋友,又不断告别老朋友。在这来去之间,我
们在他们身上托付自己当下自我的一部分。而所谓的“我”,一方面指
的是自己身上持续不断的变化过程本身，另一方面也指自己在诸多朋友 身上曾经寄存的自我碎片。所有这些加在一起，才是那个“我”。
所以，去见童年的朋友，其实就是去见童年的自我，多年来一直保存在 他们那里。去见读书时候的朋友，其实就是去见少年时代的自我，时光 不曾让它褪色。去见创业时代的朋友，去见北漂时代的朋友，也是在见 证一个个历史时期的自我。在这些斑驳变换的形象里，我们看见拼贴画
一般的自画像。而在今天，大概不存在某个知己，刚好能够保存这张画 里的每一枚碎片。这就是现代人的处境，你最好早一点适应它。
015 迁移：一个改变人生的可选项
迁移，动词，意思是离开原址搬到别的地方去。
*
这一讲其实我宁愿起名叫迁徙。的确，迁徙用来形容人从一处搬到另外 一处不是太适合，它的本意指的是动物，尤其是鸟类，其次是它隐藏着 周期性往复运动的含义。但是现代人的特点之一就是如同候鸟一样，从 一个城市前往另一个城市，碰巧才能落脚下来。还有另外一个字眼叫移 民，人们从小村移往小镇，从小镇移往小城，从小城移往省会，从省会 移往北京、上海、广州、深圳，我们中的许多人都去到了新的地方落地 生根，做了自己家的初代移民。然而移民也不对，因为移民专指离开故
国前去国外生活。最后，只能勉勉强强选了迁移，然而听起来又像是搬 动物件，毫无情感色彩。
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感觉除了我们家，所有人家的生活都很安稳。 生在什么地方，就长在什么地方，心里也知道自己是哪里人。不像是我 们家，一年到头都在坐火车，坐汽车，从一个地方跑到另外一个地方
去。今天我再也没有这样的感受，因为大多数人都处在不断地迁移流动 之中，这变成了生活的常态。反倒是那些生于斯长于斯的人，变成了身 边的少数。以前在互联网行业里混，成员的流动性远远高于其他行当， 每次认识新人大家都会相互问一句：你 Base 在哪儿?Base的意思是基 地，相当于问：你基于哪里工作和生活?或者是问：你的根据地在哪
里?不问家，也不问家乡在哪里，因为问了也没有意义，大家肯定都是 候鸟。
即便不考虑因为工作机会而产生的迁移，现在大学录取率那么高，人们 也非常有可能去外地念大学，在一处全新的环境里生活四年。即便不考 虑上大学这件事，也不考虑毕业实习这件事，在婚恋的时候也不能确保 对象是本地人，于是也有可能天南地北地跑来跑去。我那些娶了内蒙古 太太的朋友，因此学会了没完没了地喝酒。总之，当我进入成年人的世 界之后，看到的就是人们整天跑来跑去，迁移是人生常态。那种田园牧 歌式的小村小城生活，已经随着城市化和现代化的进程，变成了遥远的 回忆。二十年前，还有人会感慨一声：所有人的家乡都在沦陷。现在同 样的感慨，人们听完心中已经波澜不惊，而是当做是生活的一部分。
对于迁移这件事，每个人考虑的角度并不相同。有些人是为了安稳，有 些人是为了机会，有些人是为了孩子，有些人则是为了养老。虽然每个 人的目的不尽相同，但我认为迁移的背后依然存在着共同的脉络。如果 在脉络上我们能取得一点共识，也许在未来的人生里我们可以避免许多 后悔的时刻。
不如我们坦白一点，把各种奋斗、追求、牺牲的理由放在一边，先承认 这么一个事实：绝大多数的迁移，都是朝着资金集中、机会集中、资源 集中和人员集中的地方去的。逆向选择的人的确有，但不是主流。任何 一个地方，只要解决了四个集中，意味着它总能从不同层面上满足我们 的现实需求。比如说更好的工作，更高的薪水，更优质的教育或者医
疗，更多、更职业化的公共服务。与之相对应的，则是生活质量的上 升，或者单纯是收入的上升，这也符合老话所说的“树挪死，人挪
活”。
但从我个人的角度来看，我又认为在四个集中上，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因 素，那就是活力的多寡。如果把生命比喻成一叶扁舟，把生活比喻成一 条河流，那么在河中行船对应着三种情况：逆水行舟、静水行舟和顺水 行舟。考虑到每个人的生命都如此短暂，我们肯定想要顺水行舟，否则 在追求人生目标的过程中未免太过辛苦，而且耗时良久。顺水行舟甚至 不需要太多考虑自己的驾驶技巧，因为船就在那激流之中，即便自己不 去划船，也能往前顺水走很远。
那么怎么判断是顺水还是逆水呢?在我看来，答案就是一座城的活力是
多是少。我在2010年—2014年间在深圳，不算是个好时节。去之前我 听闻深圳是最具活力的城市，人们在一天的劳作之后，还要去唱K 跳
舞，到凌晨2点散场，再去满城处处爆满的大排档吃宵夜。4点到家冲凉 睡觉，7点钟起床又冲入新的一天。那我当然选择去深圳，我认为只是和 这样的一帮人待在一起都是好的，能够刺激我的思考和想象力，说不定
能创造点什么新东西出来。然而，等我去了之后，发现晚上10点半街道 就变得冷冷清清，酒吧已经快要打烊，并没有看到什么精力无限充沛的 年轻人满街跑来跑去。后来我想明白了，也许年轻人当时都还在腾讯、
华为加班。
其实我是去错了城市。当时更有活力的城市应该是北京，更多的项目在 那里诞生，更多的投资在那里注入，每一个咖啡厅里都挤满了靠谱不靠 谱的人，而且各自想要做的东西完全不同，从游戏到农业，从出版到影 视，太多人有太多想法，而且很容易得到机会。为什么我说当时北京更 有活力?标志性的事件是我遇见的骗子数量暴增，当然，遇见骗子拿张 白纸就来和你谈项目，一旦你看穿之后会很不高兴。但是我还是忍不住 去想，如果不是机会足够多，空间足够大，骗子们哪里有可能在其中伸 一脚呢?
活力这件事约等于单位面积、单位时间里出现的机会次数。任何人都没 有办法强迫人们下班之后唱歌跳舞，也没有办法让咖啡厅里坐满谈项目 的人。活力源自机会，机会为金钱、人力和其他社会资源指明了汇聚方
向。因为容易找到钱,找到合适的人,整个地区就会欣欣向荣起来,各 种行业也会因此兴旺发展,这时候无论你的船是大是小,总可以汇入奔 腾向前的激流,带着你往前跑很长一段距离。如果你又碰巧知道自己究 竟想要什么,能做什么,也许人生根本性的改变就会在这里发生。
即便是为了就业、教育、医疗、养老,选择一座有活力的城市,也意味 着未来有所保障。虽然说可能不得不面对更为激烈的竞争,更加高企的 物价,但是一座有活力的城市总是在把饼做大,这意味着能分到的饼也 总要比之前多一点。而如果一座城市失去了活力,开始停滞甚至是空心 化,那么它就会陷入宁静和逐渐枯竭的过程,饼也随之越来越小,但人 可能届时已经没有心气和气力搬去另外一处了。
所以,当迁移是一种常态,每个人这辈子都可能摊上一次两次的时候。
城市大或者小,生活艰辛还是容易,都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它有没
有活力,资金、机会、人员、资源是不是正在向这里涌来。如果答案是 肯定的,那么它就值得迁移,因为对于大多数人而言,身处在一个欣欣 向荣、日新月异的城市里,即便辛苦一点,但是未来可期,那么内心也 会感觉充实和安稳许多。而在静水行船或者逆水行舟的时候,无论如何 一个人的心情都不可能好起来。和世界努力对抗,会产生诗人和艺术
家,但不会造就普通人的幸福人生。
而在我们这个时代里,迁移也永远是一个改变自己人生的可选项。那个 我们称之为家乡的所在,在许多年之前,很可能也是我们祖辈经过漫长 的跋涉之后,终于找寻到的一块水草丰美之地。他们同样顺着河流,顺
着绿荫,从极遥远的地方一路找到这里。在这个意义上来说,古今其实 没有什么不同。只不过现在的河流和绿荫并非肉眼可见,它们在城市的 暗影里默默泛滥奔腾。
“我问和菜头”:守拙就是把鸡蛋放在一个篮 子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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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个大学生(尤其正面临就业的恐慌),个人表示心真的开始急了。
想到自己需要转行,想到目前对目标行业只有理论缺少实践,想到那么 多拥拥挤挤的人,不得不担忧机会,担忧未来的投入成本还会增加多少。 我知道在目标行业里我没有任何天赋,也尚未明了多少水下的秘密。有 点牵强地说,似乎只剩下笨拙了。想问问菜头叔,这样还应该打持久战 吗?以前还有熬出头的时候,现在还存在吗?现代社会相比于其他时代, 是不是能在一个行业先稳定下来,保持生存才更为重要呢?学生社会经 验尚浅,劳烦解答。谢谢!
你所有的恐慌都建立在什么基础之上呢?在你的生活中,真实发生了什 么具体事情,以至于让你产生出恐慌来?还是说,其实一切尚未发生, 一切都源自你对不确定未来的想象,而且是偏悲观的想象呢?我认为后 者的可能性更高,你感受到的困扰并不是来自事实,而是来自想象,你 在自己扰乱自己。以下的话是我的真实想法,并不是某种廉价的宽慰:
是的，竞争很激烈，很多人都挤在同一条道路上，这的确是个事实。不 过这个事实只在宏观层面，而在微观层面上，在具体的某一个城市、某 一家公司，竞争可能远没有那么激烈。依照我的经验，年轻人入行最困 难的一件事是进门。无论使用哪一种方法，只要进了那扇门，哪怕只是 进去了三个月，你也就有了职业身份和背景。随后就可以在这个行当里 横跳直跳，找到适合自己的位置。所以，与其去担忧竞争，担忧天赋， 担忧未来，不如全心全意想着如何敲门而入，先进去再说。
而人们在衡量一个年轻人的时候，最看重的是有没有朝锐之气，有没有 自己的想法。自信和沉稳是在第一位的，谁都想和这样的人共事。而你 担忧得越多，思虑得越多，精气神消耗也就越多，看上去也就越是底气 不足，反倒不是什么好事。成年人的世界里，有一个单词是人们的日常
所需，它就是：撑住。任何时候不能让人发现你心虚，发现你害怕，腿
可以抖，但是人要站直。然后集中注意力在事情上，不要想太多，尤其 不要想别人怎么看自己。撑住，然后一切才会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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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己算是执行了这个策略吧，毕业之后进入自己能做的教育行业，并 且在其中不断地深入，发现越来越有价值，越有成就感，越做越收获到 学生的喜爱和其他老师的尊敬。
把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一件事情上的话，如何判断自己选择这件事情是 对的呢?万一出现黑天鹅事件，比如双减政策对于课外辅导行业的灭顶 之灾，只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会不会有点危险?请菜头叔帮忙分辨 一下背后的概念，我确实会有这样的担心。
最后是心态问题。
人性会很自然地假设未来存在危机,并且危机一定不利于自己。倒不是 说这种心态是某种真理,而可能是,所有的乐天派都在严酷的进化过程
中被悉数杀死，只留下了谨慎而悲观的那一类人，怀着这种警觉心态的 人有更高的生存可能。
但我们现在距离穴居人的时代已经过去很长时间，我们所面临的危机也 不是剑齿虎、洪水泛滥、森林火灾、食物中毒、瘟疫横行这些生死问 题，而是银行户口上少几个零的问题。对自己最大的伤害，也可能只是 他人看自己的目光而已，但是这并不妨碍我们惧怕变化，抗拒变化，以 及对变化持有负面态度。
而过去三四十年的经历告诉我，最好的心态是习惯变化，习惯不确定 性，把它们视为生活的常态。甚至应该做到，在未来完全不确定的情况 下，先行拥抱变化。
在我的理解里，这不是什么勇气，也不是什么乐观，而是唯一选择。就 我的观察，率先欢迎变化、拥抱变化的人，多多少少都能从中得到更多 助益。
因为他们的出发点总是在想，如果一样新东西出现了，它能为我做点什 么?而不是如果一样新东西出现了，它会给我带来什么威胁，我现在应 该如何防御?这两种心态所带来的结果不同。想要从中得到帮助的人， 多少都能得到帮助。但是想要抵御变化的人，最终什么都没有防御成
功，却因为防御的心态成功错过了机会。
没有人知道未来会是怎样的,绝大多数人也缺乏对于未来的远见。那
么,不妨先假设未来是对自己有利的,之前的所有变化就是它的热情欢 迎。
过去已经无法改变,但是可以提供经验和教训。
未来无从把握,但是幸好我们还拥有现在。我们在这种现在里体会着自 己在过去所想象的未来,所以唯一可以把握的也只有现在。因为此时此 刻的所作所为,会影响到我们的未来。
如果过去自己已经有了某种生存策略,那么现在就是检验和修正它的最 好时机,并且努力相信它还能在未来继续奏效。如果我们能够做到现在 不会为了过去而懊恼,那么我们就有同样的理由无需去为未来担忧。
是的,此刻我们对于未来一无所知,但是能够解决现在的问题其实就已 经足够。或者我也可以这么说,在今天已经有足够多烦恼了,又何必再 增添一笔未来的烦恼呢?
好,这一讲就到这里。
不知道你对于远虑是不是有了新的理解?欢迎你在留言区写下此刻的想 法,也欢迎你向我提问,我会把那些精彩的问题,放进周四周五的问答 篇目里。
叔走了,我们下一讲再见。
“我问和菜头”:通勤距离多远比较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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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头叔,您说考虑资源而非兴趣更有效。如果是工作或者专业这种尝试 了之后才发现自己实在没有动力的事情,也要因为沉没成本而放弃改变 么?这方面又该如何思考和抉择呢?
动力这种事情,缺乏具体内涵,只是情绪或者感受的一种,所以我不会 把它当作是一个可靠的指标。这和喜欢一个人没多大区别,你今天可能 很喜欢,明天可能就转成厌恶了。
资源是相对稳定的概念。在某一件事情上资源充裕,那么做起来就会容 易一些,进展也会快一些。当然,与此同时,你可能还是会觉得没动
力。
但是我认为,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愿意选择有动力但是艰难的事, 并承受因此而带来的后果。如果你真的能做到,那么我就相信这是真的 动力,所谓的动力是发自你内心的真实所想。否则,那就只是你一时一 地的心念涌现,谁知道明天你又有什么想法。
而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人对你的情绪变化、你的感受真的在意,别 人只会考虑你能做什么、做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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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可能是因为长期思考得失,而不是思考资源,工作中领导布置我什 么,跟我说什么,我就怎么执行,背后的原因和意图不会分析,领导不
说的我就不会,工作能力局限于执行。希望把工作做得更好、更妥当, 我可以怎么改进?
简单回答的话,就是随着经验累积,你会逐渐成长,慢慢学会思考某件 任务背后的意图和真实目的。但是就此刻而言,我觉得你没有必要那么 焦虑紧张。
人在职场上就是一颗棋子,一个零件,都有自己的位置。能不折不扣地 执行任务,这就已经让你占据了一个位置。你就是可信的,可预期的, 知道你一定能完成,也知道你能做到什么程度,这就是你的价值。
当然,人总是希望得到更多。在这样的基础上,希望你能再进一步,做 到更多。但那就是个期待而已,做到了当然更好,做不到也不会影响你 现在的价值。
相反的,在职场这种地方,未必你做得越多就越好,人们并不真心喜欢 聪明人。看起来好像人们总是在骂保守愚笨的人,骂他们不思进取,不 肯多想一步。但是,人们骂完还是在用这样的人,用完再骂。
这是个很有趣的现象,你可以观察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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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头叔,意志力是不是也需要设置一个触发机制呢?我们暂且把意志力 当作一个工具,我的问题在于,大多数时候会忘记使用这个工具,或者 说我的意志力经常处于沉睡的状态。比如,有时候晚上暴饮暴食之后很 懊恼,会责备自己刚才怎么不动用一下意志力。
所以我想,每次做事前,对自己说一句“我是一个有意志力的人”来唤 醒自己的意志力。但又听菜头叔说,意志力也是有精力条的,早晨会强 一些,晚上比较薄弱,那意志力是不是要省着用呢?不能事事都动用意 志力?还请菜头叔解惑。
那是因为你到了晚上的时候,意志力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嘛。也就足够 让你刷牙洗脸,但是不足以阻拦你去点宵夜,原因是你白天已经消耗了 太多。
所以,真正的问题是,为什么你会在白天消耗了那么多,都消耗去了哪 里?为什么到了夜晚你已经筋疲力竭,身体觉得需要进食才能补偿这些 损耗?
如果能解决白天的问题,那么夜里你就能剩余多一点的意志力,不会感 觉到那么疲惫,不会想要用食物来填满内心的空虚。你不能呼叫你没有 的东西,你也不能直接解决结果而不用考虑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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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头叔,结合上一期的“资源”,感觉意志力也是一种资源,是一种有 限的、消耗性的、定期更新的、具备有限成长性的资源。而对应的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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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珍惜这种资源的使用,尽量把它用在刀刃上,用在重要的事情上;
二、尽量小批量集中使用,以免过度透支;
三、培养替代方案,用习惯代替意志力,减少资源消耗。
但是这里,是不是有一个“资源分配自主”的隐含前提呀?当我们已经
把时间和自主权卖给了公司，被推上996的快车，是不是只有尽快下车 才能改善呢?请您解惑。谢谢!
我是这么看的，当你使用996这样的单词时，就像是使用资本、大数据 这样的概念一样，最好清楚地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也上过班，我也长期加过班，我也领过沉重的工作任务，所以我知道 996具体是什么。996里同样有很多弹性空间，有很多自主空间，这一 点你我都很清楚。
但是，人们现在习惯于把996当作是盾牌，可以把一切都推到996上面 去。那我问你，996是扎扎实实的996,还是工作与摸鱼并存的996? 996是绝无希望的重复劳动，还是其中存在上升通道和个人空间?
很多人不去细究这些问题，是因为反对996已经变成了某种政治正确， 不批评996,不把一切都推给996,就显得自己道德品质有问题，没有 和打工人站在一起。
你可以和任何人站在一起，但是你的工作就是你的工作，你的人生也是 你自己的人生，一切都只能靠自己。因此，当我们说到资源的时候，说 的是自己可支配的资源。而且，这些资源不是一早就完全交给你，而是 其中有一部分需要自己去争取。而且，能争取来的资源可能会更珍贵一 些。
按照你的说法,你需要去掉996,从而拥有完整的资源自主分配权。那 你有没有想过,离开了你的工作,也许你的资源也就不剩下什么了?或 者说,你完全忽略了工作平台本身给你提供的资源?
我不知道你的具体情况,也就无从判断。但人生里没有这样的好事,时 间、金钱、资源都可以完全控制在你的手下,任由你自行分配。即便有 人能做到，但大概率不会是你我。
夏目千夜
菜头叔好,关于今天文章里写的通勤距离想请教:比如我根据资源的判 断,选择了便宜的远通勤,确实一开始会在上班的路上消耗意志力,上 班时候没精打采。但有没有可能过了一段时间,我可以像每天走一万步 一样慢慢习惯,从而路上也不会消耗意志力?
之前在别的文章里见过另一个观念:通勤距离不宜太短,要不然没有时 间调动积极性,导致到公司之后要花时间整理自己的状态。这个观点我 根据观察,也觉得有道理。那么,通勤距离大约多长时间比较合适呢?
这个嘛,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我那么说,是因为我的个人经历和个人经验使然。我观察过自己,也观 察过工友,见过通勤一两个小时的人来到单位会是什么样子。我能观察 到他们身上的紧张、局促、焦躁,也亲身体验过步行五分钟到达单位的 从容。
至于说到你,我不知道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拥有怎样的特质。也许你 说的是真的,你能很快适应每天的通勤时间,甚至把这段时间用于学习 或者冥想,保全你的意志力。这都是有可能的。但我观察过那么多人, 那么长时间,我对此没有多少信心。
因为人都是血肉之躯,适应环境也有限度存在。更不用说每天要经历那 么多的事,情绪和心态上很难不受到任何影响。因此,也许你在部分时 间的确能做到你所说的那样,保全你的大部分精力。但是从长远上来
说,我并不看好。
至于说到家离单位太近,以至于没有时间调动积极性,这样的事情我也 经历过。创业时,我租用过民房,我的办公室在我的卧室隔壁,起床穿 上拖鞋就可以上班。但根据我的经验,只要是工作场所和居家环境有明 显的区别,人在心理状态上就很容易完成转变,并不需要什么时间去调 动积极性。
哪怕是像我当初那样,卧室隔壁就是办公室,只要是业务增长迅速,那 么无所谓什么调动积极性,因为从早到晚人都会主动忙于工作。但是当 业务停滞不前,或者江河日下的时候,怎么调动也不会有什么积极性。
所以,我给你的建议是,你可以换着住一住,验证一下不同的说法哪一 种是对的。更重要的是,认识一下你自己,真实的你和想象中的你是否 一致。这一点对于你未来可能会很有帮助。
好,今天的问题就到这里。
叔走了，我们下一讲再见。
“我问和菜头”:面对ChatGPT, 如何正确地 远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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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头叔，如果有目标，是不是意志力更容易增长?
比如我自己，一个快四十的中年男人，未婚，谢顶，大肚腩。结果表妹 说，结婚当天男方家的习俗是哥哥抱着下楼，让我想办法努力一下。
无奈的我从第二天开始，早起跳一个小时(本来想跳绳，但是不想下楼， 就在阳台上跟着音乐蹦),两个星期了，一周六天跳。
能不能瘦不知道，但我保持了下来。我觉得，是因为有了一个必须完成 的目标。
从我的角度来看，2周不算是多大的成就。只能说，你专门拿这件事情来 讲， 说明你之前对自己的期待远远低于2周。
这不是想要打击你，而是说，这种事情如果想要取得效果，会是一项相 当漫长的事情，通常一个周期可能是2-3年。现在你坚持跳了2周，很 快你会遇见厌倦、疲惫、身体受伤等状况，所有这些状况都可能造成你 停止锻炼。
而且，从我自己的经验来看，一开始就早起跳一个小时未免时间上也太 长了一些。
所以，你问我，有了一个明确的目标，是不是容易增长你的意志力?我 只能说，现在还看不出什么来。
对于你个人而言，坚持2周是一个了不起的成就；对于你的目标而言， 你还需要走很长一段路。我个人的建议是，你还是需要得到专业人士的 专业帮助，这样最后的成功率可能会大大增强。
如果你真的那么在意你表妹的婚礼，那我劝你更加严肃地对待这件事 情，而不是把自己当成专家，为自己设计锻炼方案。最后，祝你成功! 郑优幽
“意志力是一种内心的体力”,菜头叔今天这个理解，让意志力一下清 晰了起来。
因为体力不旦可以有效分配，逐步锻炼加强，还允许出现波动，有高有 低，但是总体的、长期的体力上升，一定是对人体很有好处的。
请教一下菜头叔，对于体力的锻炼，要考虑身体的承受能力；对于意志 力的提升锻炼，有哪些需要注意的呢?
首先，你得有意志力。不要像许多人那样，在意志力消耗结束之后才开 始锻炼，于是很快就放弃投降了。
然后，你得有觉知。你得知道现在自己正在用意志力比拼，去多坚持三 五分钟，而不是胡思乱想，脑子里念头纷飞。
再其次，你需要每次都获得一点点成就，作为对自己锻炼的鼓励，最好 是因此而完成了一件事，最好因此而多坚持了5分钟，那么之后你的信 心就会增强。
最后，意志力不是万能药。该你休息的时候要休息，该你放弃的时候要 放弃，不要硬顶。尤其是要注意，一次只在一件事上锻炼，其他事情可 以放松一点要求，不要对自己太过严苛。
王登峰
请问和老师，有的道理也知道，只是在思考和行动的时候，还是会下意 识的又回到过去的老路上。经过几件事的不断重演，再次恢复过去的思 维方式，不知道怎么进行改变。是尝试太少，还是用心不够呢?请您给 予解惑。
老路的吸引力总是要比新路更强，恐怕在生活中，事情总是会这样。
你看不上一条老路，觉得自己已经有相当深入的认识，决定要走上一条 新路，然而才走几步就感觉到压力和阻力，于是就开始怀念老路的顺 畅，不知不觉就又走了回去。
其实，不要说是创新那样的事，就算是从Windows 电脑转移到
MacBook 这样的小事，当初我也拖延了三年时间，只是因为需要学习一 下MacBook 上的几个新的操作方式，就让我一拖再拖，觉得不如老旧 的Windows 电脑用起来顺手。
对此，我的看法是这样的：
人还是会对新路有不切实际的期待,比如说自己能很快掌握,自己能无 痛转换,新路会立即带来明显的好处,等等等等。但是任何新路都存在 一个学习爬坡的过程,一开始总是需要去努力适应,所以这一阶段可能 完全感受不到任何优势,感受到的都是麻烦和不便,再加上爬坡的过
程,于是就让人越发觉得不舒服。
在这样的情况下,人肯定觉得熟悉的老路更好走,老路上会发生什么情 况自己了若指掌,于是就会忍不住走回去。而且,老路的确有其优势, 胜在亲切熟悉,你有足够的掌控感。
因此,我个人的建议是,无论怎么磕磕绊绊,先走通一遍新路,或者在 新路上找到一点成就感为止。
这时候,因为你只是想走通一遍,或者拿到可以期待的一点点成就感, 于是你就没有那么多不切实际的期待,但却因此对新路有了一次完整的 感受。这点感受很重要,它能打破你们之间的陌生感,把你的注意力转 移到新路能做成什么这一点上,而不是新路走起来有多难这一点。
最后,还有一点也很重要——你需要某种信心。你得在走上这条路之 前,就对这条路具备信心,认定一定能走通,而且比原来的老路要好。 如果你自己都还不大确定,还在犹豫,那么上路之后就更容易出现掉头 走回老路的问题。
这里没有任何秘诀,就是需要你去和新路建立起熟悉,把未知变成已 知,然后新路变成了老路,你也就习惯了在上面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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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头叔，面对ChatGPT, 该如何正确地远虑?
多听多看多了解，进而有目的地提升，还是担心会落伍或抓不住机会。 反思自己之前面对互联网的态度，觉得现在的自己进步了很多，但还是 在动机和能力上有不少担心。面对已经有了改变方向的未来，有没有现 在如何更好准备的建议呢?
你不掌握算法，你不控制服务器，你就是个GPT的使用者，这一点，你 应该有很清楚的认知吧?既然如此，别人推出几个版本，实现多少功
能，和你的关系都不大，你需要做到的就是知道它应该怎么用。更高一 点的要求则是，知道如何把它和你现在的工作结合起来，从中获益。
至于说落伍或者错过机会，不用担心，大部分人都会如此的。因为机器 的进化速度太慢，谁都无法保证自己始终能跟得上。
其实，这里面的机会也不是给普通人的。GPT是地主，大家都是在上面 的佃农，任何机会你都不能说是属于自己的，因为地主可以随时收回。
所以，我给你的建议是，少担心，多学习。
你那些担心其实都多余，因为你所能左右的部分很少。你担心与否，都 不会带来根本性的改变。而你所能做的，也仅限于学习使用GPT, 练习 人和AI 配合，完成你的专业领域内的各种任务，做到了这一点，你就比 你这个专业领域内根本不愿意去接触的人强得多。
至于你说的动机和能力,其实也没有那么重要。因为在很长一段时间 里,你的竞争对手还是人类,而人类在这个阶段是会和不会的区别,而 不是学会之后好与不好的区别。
最后,我建议你不要只盯着GPT一家,而应该看看整个AI 领域的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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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身边人评价我被父母保护得太好,像个十几岁的小孩,为了应对未 来的风险,我可以做些什么,背负起责任呢?
身边人的评价是他们的评价,你自己的想法具体是什么呢?你是否也认 同你像个十几岁的孩子?还是说你认为自己已经是个独立的成人,有独 立生活的能力,有独立生存、自我发展的本事?但是,你的提问中并没 有这个环节的存在。先引述别人对你的评价,然后你就接着别人的话, 开始担忧未来的风险了。
你自己怎么想,你自己能做什么,这个很重要,别人如何评价没有多少 价值。如果别人怎么评价你,你就立即接受,那你等于是把自己的脑子 拱手相让出去了。
接下来的问题是,什么叫“未来的风险”?我不反对人有忧虑,但问题 是,你需要一个具体的目标。你说的具体什么风险?你都不能准确描述 这个风险是什么,那么你如何知道自己应该如何应对,以及承担什么责 任和如何承担呢?
一个抽象的目标，配上一种抽象的焦虑，询问一种抽象的解决方法，这 不会得出任何有价值的结论。
在你考虑如何应对风险之前，我个人建议你先想一下，你是谁，你以何 安身立命。先把这些事情想清楚再焦虑不迟。
好，今天的问答就到这里。祝你周末愉快!
叔走了，我们下一讲再见。
154 忘性：所谓自我发展，就是和忘性做斗 争
忘性，名词，通常指人容易忘事的毛病。
*
回想一下，在新冠肆虐的那几年里，你对自己、对生活曾经严肃地许下 过怎样的诺言?说是等到疫情结束就去实现，到如今又兑现了其中几样 呢?好像人就是这样，不管你曾经深情几许，到后来总是转身撂爪就
忘。
所以，我对感触、感悟一类的事情总是抱有怀疑的态度，就是因为人的 忘性极大，一时一地的触动当不得真。
经常有人，包括我自己在内，读书读到心有所会，觉得豁然开朗，但后 来的事实证明，豁然开朗只是当时豁然开朗而已，很快人就又回到迷雾 中，继续原地摸索。也经常有人和高朋对谈，席间觉得大有启发，当下 开悟，但转身以后，开悟是开悟，做事是做事，两者并没有多大相干， 该怎么笨还是怎么笨，该怎么犯错还怎么犯错。
孔子曾经赞扬自己的学生颜回，说他“好学，不迁怒，不贰过”,这里 的“不贰过”,意思是不犯相同的错误。可见，成为君子的前提条件之 一就是得记性好。如果像我们这样的普通人一样忘性大，大概率是很难 成器的。于是我就想，所谓人的自我发展，主题就应该是和自己的忘性 做斗争。
在日常生活中，一个人的行为模式更多的和他的情感、习惯有关。总是 存在这样那样的固定行为模式，不容易增添一点新的东西。
就像人人都知道每天摄取的盐分不应该超过6克，也知道过度摄取对身 体所造成的各种危害，在内心也完全支持控制盐分摄取的理念，但是一 旦上了餐桌，感觉一碗汤味道略淡的时候，决定要不要伸手去拿盐瓶
的，则是另外一套逻辑——因为盐的危害是后天学来的，在这之前很 早，人就已经习惯了汤的滋味应该有多咸，差一点都会觉得不对。
曾经有一段时间，我一直受到一件事的困扰：每次出门之后，要不断从 电梯口跑回家门，再三再四地确认是不是已经把门锁死。最夸张的时
候，才试完大门，手刚刚离开门把手，就开始疑惑：我刚才究竟试了没 试?
看资料说，这叫轻微的强迫症，原因是内心压力过大，建议是降低生活 压力，具体办法是出门前列一张表，把所有注意事项都——罗列，逐项 检查完毕打钩确认之后再走，要求是一旦走出去就不允许回头。
我看完后觉得很有道理，觉得可以那么试试，但是最终一件事都没有做 到。这也完全能够理解，锁好门这么简单的事情我都不记得，我怎么可 能记得住什么列表打钩检查?我又怎么可能记得住什么虚无缥缈的降低 生活压力?
我觉得自己不断往返于家门和电梯口之间，这种事情实在是太过愚蠢。 终于有一天，在不堪忍受之后，决定要认真解决一下这件事情。
一旦动了念头，我就以前所未有的认真态度分析了一下自己出门的全过 程。然后就发现，自己因为对出门这件事情太过于熟悉，所以出门之前 完全处于一种无意识的状态，全凭本能在行事。
而这个本能所涵盖的事情只有三件：1.检查是否带了手机；2.检查是否带 了各种证件和门禁卡；3.检查裤链是否已经拉好。其中，并没有检查门锁 的选项。
在那样一种无意识的情况下，凭本能做出门准备，当然忘性很大，当然 会忘记是否锁好门，因为我就从来没有要记住过，根本就没有这回事。
想明白和能做到是两回事。今天想明白道理，不等于明天出门前会自动 想起检查门锁，从来就没有这种事。
所以我就想了个办法，反复让自己念叨：出门四件事，出门四件事。这 样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之后，终于在大脑里新写入一条规则，那就是， 出门的时候有四件事需要检查，不再是原先的三件事。
这样，等出门的时候，下意识完成了三件事的时候，即便人还是处于无 意识的状态之下，大脑也依然会发出警告：三，这是三，不是四，还差 一样。然后，人就会站在门口停下来，解除无意识状态，开始用理性思 考：具体是哪四件事?让我回忆一下。
就这样，我部分解决了我的困扰，不再那么频繁地往返于家门和电梯之 间，经常可以踏踏实实走进电梯，关门就走，绝不回顾。
但是，问题也没有百分之百解决，隔一段时间还是又会忘记，情况忽好 忽坏。我就怀疑，我那个不三不四的方法，可能是治标不治本。
转天我又回顾了一下自己出门的全过程，这一次我认为，真正的问题出 在内心的无意识。我穿鞋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在穿鞋，我锁门的时候也 不知道自己在锁门，因为我的心思根本就不在这里，满脑子都在想别的 事情，并不是清醒认真地对待出门这件事。
所以，如果要等到出门之前再来解决检查门锁的问题，其实已经为时过 晚。而是应该在准备出门的那一刻起，人就立刻进入“我要出门”的状 态，把出门这件事认真当作一件事情来处理。我必须在每一步都有清晰
的认知和确认,比如,我现在要穿上鞋,我现在正在穿鞋,我确认穿好 了鞋,准备做下一件事。
当我这么认真处理出门这件事的时候,因为心无旁骛,不会一会儿想着 要见谁,见了之后该从哪里聊起,也不会一会儿想着刚才从手机上看到 了条什么消息,那条消息值得和谁讨论一下,而是集中注意力在自己当 下的动作上,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那么就不会轻易 被忘性所击败。
但是,这件事可能又不止于出门之前。我是这么想的,人不大可能一秒 钟之前还在无意识神游,一秒钟后就突然进入所谓的“我要出门”的状 态。
在出门之前,也应该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在沙发上喝茶,或者自己是在沙 发上看电视。继续往前推,可以一直推到每晚上床之前。不是什么我现 在再刷一下手机,顺便培养一点睡意。而是清楚地知道,自己现在已经 开始困倦,自己现在准备入睡,自己已经调整好灯光、温度和枕头,自 己准备放下所有事、专心等待睡着。
也就是说,在生活中的每时每刻,都要清楚自己正在干什么,对于自己 和自己的行为都有清醒的感知。只有上一件事情自己很清醒地在做,才 能保证执行下一件事情时自己依然在这个状态之中。
之前我说过,自我发展的一大主题就是和自己的忘性做斗争。其实,并 没有一个真实敌人要去作战,而是努力做到每一刻都觉知自己在做什
么,不要轻易地交给无意识和条件反射，更不要心不在焉，神游天外，
顺便做点事。
如果是那样的话，还不如不做，不然就会和我一样，在家门和电梯口之 间跑来跑去，不记得上一次是否已经真的检查过，做事毫无任何成效。
这同时也就解释了为什么自我发展、自我提升、自我改变会那么困难。 今天我所讨论的只是检查门锁这样的生活中微不足道的小事，和换一种 生活方式、培养一种工作习惯、建立一种新的思维模式相比，检查门锁 是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事情，但是为了解决它，所要耗费的心力却一点 都不少，何况是那些生活、生命中更大的改变?
好，这一讲就到这里。
不知道你对于忘性是不是有了新的理解?欢迎你在留言区写下此刻的想 法，也欢迎你向我提问，我会把那些精彩的问题，放进周四周五的问答 篇目里。
叔走了，我们下一讲再见。
155 成人学习：如何让学习变得更高效?
成人学习，名词，意思是成人为增进知识、获得技能、改变态度或者自 我完善而进行的学习活动。包括有组织或无组织的学习、正规或非正规 的学习、他人导向或自我导向的学习等。
朋友说我是那种在成年后少见的能依然保持浓厚好奇心的人，这话不全 对。我自己很清楚地知道，我的好奇心也随着年岁不断消磨，和所有人 一样，年岁越长，好奇心越少。真正的区别在于，在那些少数还能激发 我好奇心的事物上，我拥有对应的学习能力，成年人的学习能力。
这里需要谈到“成人学习”这个概念。
颇有一些人认为，学习和学校教育是一回事，出了学校之后就是混社
会。但是我自己的看法不同。我认为，和人们漫长的一生相比，学校教 育只占学习的很小一部分，而且可能是最无趣的那一部分。人的大部分
教育都来自成年之后的学习，而且只有这一阶段的学习才算得上是真正 的学习。
我此时此刻的生存技能，我的人际交往方式，我个人对生活和生命的理 解，都学自成年之后。中小学教育知识提供了基础，大学教育提供了思 考方式，但真正学到一点什么,都发生在离开学校之后。最伟大的教师 只有两位，一位叫作兴趣，另外一位叫作实践。它们的教学成果不是分 数和学位，而是对于个人而言最宝贵的礼物——成为自我。
学校里从未教过我关于互联网的知识，从未教过我如何创造互联网产 品，也从未教过我写文章，更不曾教我使用哪一种文字才能最好地表达 自我。所有这一切，都是我在成年之后自己学会的，而且都是自学的结 果。于是，我才能成为互联网上的那个和菜头，而不是建筑业的和菜
头，或者文化界的和菜头。这刚好也是我想要的，我喜欢互联网，我觉 得互联网就是我的花园。
在这个过程中，我觉得成人学习有几个特点：
首先，它有不利的一方面，那就是脱离了学校教育的大环境之后，学习 变得困难许多。
学童们精力旺盛，心思单纯，每天除了学习之外没有多少需要操心的
事，而成人不是这样。成人很容易陷入无穷无尽的生活琐事中去，心思 散乱，随时都处在精疲力竭的状态，想要找出一点时间来学习，要比学 生时代困难得多。
然后，成人比学童更加畏难。
成人有了经验，不再是不知深浅、可以一头扎下去的学童。所以，即便 有了决心，有了时间去学习，也很容易在预估一下难度之后就决定放
弃。因为成人会计算自己的时间成本，所有需要付出大量时间但是短期 内看不到成效的事情，他们都会非常谨慎小心，更倾向于放弃，而不是 坚持。
最后，影响成人学习的诸多因素中，个人意愿甚至要比学习能力更为重 要。
单位组织的学习培训，通常都是一种灾难，因为参与者缺乏真实的意 愿，也就没有任何动力。但是个人想要改善处境，提升职业能力的时
候，不需要任何人安排，成人会自行报班，自行购买教材，自行安排时 间，主动去学习，为的就是得到一张司法考试或者会计师考试通过证 明。
不过，成人学习有一项最大的优势，那就是实践。对成人而言，对学习 最有利的支持就是实践。只要一个成年人是为了在生活中解决某一个现 实问题，那么他就能够学习，而且学习的速度会很快，因为可以学以致 用。
我们通常发现，有些成人决定要学习一门外语，或者一门计算机语言， 往往都不会成功。他们有真实意愿，也有真实付出，但是就是不能学 成，唯有那些大决心、大毅力之辈，才有一线希望。
为什么?
因为我想学一门外语，我想学一门计算机语言，这是学校教育时代才有 的想法。这种想法对应着学校，对应着课表，对应着教师和教室，以及 从零开始的系列进阶教材和大量的作业和考试。这是学生学习的方式。
但是对于成人而言，已经没有学校和教室了，没有人给你安排课时，没 有人用作业和测验来反复训练你，用成绩和排名来督促你。整体的学校 教育环境已经消失，靠个人的力量在自己家里复制出一间教室来是没有 可能的。
但是，对于一个成人而言，如果仅仅只是为了不看字幕就能看懂剧目而 学习一门外语，这就是有可能的。因为他不需要教科书，他只需要一点
点记住电视屏幕上的口语表达,下次听到时能够认出来就足够了。于是 日积月累,他居然也就一点点学会了一门外语,未必能说,但是会逐渐 能听懂。
如果他是想为自己编写一个程序,解决生活或者工作中一件恼人的事, 甚至只是为了给孩子设计一个简单的电脑游戏,那么他多半也可能会成 功。因为他明确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需要学什么,然后学来的东西能 实现什么。他一开始可能完全不知道原理,但是他知道能实现什么也就 足够了。随着信心和经验的增加,他最终就能掌握一门计算机语言,甚 至还不止于此。
实践能证明学习有效,实践能最真实地反馈学习成果,实践也能为学习 指明方向,所以成人的学习可以是高效而迅速的,远远超过任何学生, 这是成人学习最有利的地方。
就我个人的感受而言,成人学习完全是另外一种东西。大多时候,一开 始没有什么体系,也没有什么基础学习,更不存在什么学到某种程度之 后具备解决问题的能力。成人学习没有这些准备时间,也不会那么从容 不迫,它上来就是直奔问题而去,追求的不是知识,而是解决问题的方 法。在解决了足够多的问题之后,学到的知识和经验会自动形成体系, 和教科书或者教师授课完全不同。
只要在心头放下一些过往形成的执念,成人学习就可以变得顺利许多。
比如说，放下教材。把教材从入门读到精通，你看到的也不过是一些字 而已，而且还不是你的。你能解决一个问题，然后再在教科书里翻到有 关的那一页证实，那一页记载的内容才是你的。
再比如说，放弃完备和完美。任何时候你想出来的方法都不可能是完备 的，更不可能是完美的，你只是简单地想到了一个方法，粗糙地搭建了 一个工具，最后部分解决了问题。但这一点都不重要，如果你一开始就 追求完备和完美，那么你就永远都不能完成，无法完成你就没有从中学 到任何东西。
成人学习有很多功利的部分，有很多粗糙的部分，有很多省略的部分， 但是为了换取最后的可用，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学生学习是把一本书从头读到尾，成人学习是一边做事，一边撕书，做 事需要用到哪一页上的知识，那么就撕下来放在手边赶紧学，学完了抬 头就开始试着操作。学生的书是用一学期时间逐次读完的，而成人的书 是在完成一件件事的过程中一页页撕完的。读完的书有一大部分要还给 老师，但是撕完了书都全部归于自己。
这就是我对成人学习的理解。我不认为我的好奇心比人强，但是我认 为，我有足够的勇气去撕书。
这样，当人们同样面对一件新鲜事的时候：有些人会计算和分析，掌握 和运用它需要多少知识，准备多少本书，拥有多少知识和信息储备，然
后就犹豫不前。而我一旦下定了决心，就会立即上手，先拿它做点我想 要的东西再说。
所以，最后看起来，是我的好奇心支持我向前探索了很长一段，但我自 己清楚，这是因为成人学习的方式——先往前推，推不动了再来学习， 那么你就能真正学到点什么。这也是我觉得自己比在学校里学习更为快 乐、更觉有趣的原因。
好，这一讲就到这里。
不知道你对于成人学习是不是有了新的理解?欢迎你在留言区写下此刻 的想法，也欢迎你向我提问，我会把那些精彩的问题，放进周四周五的 问答篇目里。
叔走了， 我们下一讲再见。
156诈骗：如何正确看待受骗者?
诈骗，名词，是指以非法占有为目的，用虚构事实或者隐瞒真相的方 法，骗取款额较大的公私财物的行为。
*
在一个很偶然的机会里，我才得知生活里有那么多人遭受过诈骗。诈骗 类型大多是电信诈骗或者网络诈骗，金额从几千到数十万不等。很奇怪
的是，如果不是专门去问，对方多半会采取隐瞒的态度，并没有主动倾 诉的欲望。经过了解，原来遭受诈骗的人不单是在财产上遭受了损失， 他们同时还要面临着道德和智力上的双重指责。
在道德上，人们并不把上当受骗的人视为受害者，而是把他们视为贪婪 自私短视之辈，因为他们有道德上的瑕疵，所以才会给各种诈骗犯以可 乘之机。
在智力上，人们则把这些受害者视为愚笨迟钝之辈，居然会被如此简单 的伎俩所迷惑，走完那么长的诈骗流程居然都没有一次警醒，可见是智 力低下。
我不赞同这种看法。我甚至认为，它根本就不涉及道德和智力，只是和 恐惧和虚荣有关。
这种批评或者说是斥责，在我看来并非是源自鄙夷或者愤怒，而是来自 自身也会重蹈他人覆辙的恐惧。所以，这种恐惧用贬低和排斥的方法表 现出来，好像自己骂得越凶，对类似的事情就距离越远。同时，它也有 虚荣的成分在，其实也在表达另外一层意思：为什么你受骗而我没有， 可见是我比你高尚，比你聪明。骂别人笨，向来也是自我标榜聪明的方 式之一。
但这对于理解诈骗行为，避免自己遭受诈骗，没有任何帮助。
首先，认为只有人贪、人蠢才会上当受骗，自己不贪、不蠢事情就不会 发生在自己身上，这未免太自傲了一些，太高估了自己一些。
仔细想一下就知道，诈骗的历史应该和人类的历史同样悠久。而诈骗对 于部分人而言，确乎也是一种专业。无论是早些年流行的电信诈骗，还 是这些年的网络诈骗，严格说起来，应该是有一批专业人士，每天通过 实践，不断优化和提升他们的诈骗术。为什么一个普通人，所有的防诈 骗训练加在一起不超过8小时，却深深相信自己的业余可以战胜别人经 年累月培养起来的专业?
其次，人往往会误以为自己始终处于某一种恒常的状态之下，道德高尚 就一路高尚下去，聪明理性就一路聪明理性下去。
但是在日常生活，因为外界压力、身体状况、个人环境的改变，一个人 哪怕是在一天里，心力也会发生不断的波动。人总有走神的时候，人总 有心力憔悴的时候，没有人能确保自己的理性能随时都在站岗放哨。
我自己距离电信诈骗最近的一次，就是在类似的情况下发生的：
当时我正忙得焦头烂额，在焦头烂额的各种事情之中，有一件是要等某 个快递到。然后我就收到了一个电话，说是通知有个我名下的包裹出了 问题。我才听到这个问题，大脑就立即短路，很自然地想起那个我一直 在等待的快递。
于是还问了对方一句：你说的是不是哪儿哪儿的那个快递?对方当然应 承下来，开始进行恐吓，说我的货物违反了什么法条，要面对刑事和民 事上的处分，口气非常强硬，根本不给我思考的空间。
本来这单生意马上就要做成，幸运的是，对方说错了一句话——他对我 说，包裹目前扣在海关，而我自己很清楚，我没有任何海外邮包。在刹 那之间，我就清醒过来，大脑恢复工作，告诉对方以后生孩子第一件事 记得检查孩子屁股。
自从这件事发生过后，我对自己的信心就没有以前那么强了。我曾经觉 得自己道德高尚，那不过是因为没有遇见最适合我的考验。我曾经觉得 自己聪明理性，那不过是没有遇见我心神大乱的时刻。
贪欲人人都有，区别在于抑制得有多厉害，诱发它的动机有多合适，那
么它就总是会发作出来。在每一个贪婪的当下，没有几个人能清楚地知 道自己正在起贪心，而是会认为这是自己应得之物，理所当然。
聪明理性不总是能起到作用，因为情感总是强于它们，随时可以夺走思 考的控制权。只要有强烈的喜爱、厌恶、担忧、关切这些情感产生，就 可以随时随地劫持思考。不是这样么?电信诈骗犯普遍撒网，给所有能 找到的老年人打电话，通知他们儿子在外地出了车祸，就是在赌他们真 有个儿子，儿子真在外地谋生，近期他们没有通话。
最后，这种批评指责受害者的社会风气，对于所有社会成员都没有任何 好处，也不是成年人思考问题的方式。
羞辱和贬低受害者，唯一能起到的作用就是让他们闭嘴。而受害者闭嘴 之后，方便的是诈骗犯。而且，闭嘴这个行为也降低了人们交换信息、 获取最新诈骗手段的可能。这一切所换来的是什么?不过是人们的洋洋
自得，丝毫没有认识到自己就是下一个潜在目标，更不用说是可以有效 地防御了。
而一个正常的成年人，遇见类似的情况时：
首先会做的是同情，而不是分析这个人是不是活该。
其次，因为有了这样的同情心，把对方视为和自己一样的人，才会很自 然地开始思考：类似的事情会不会发生在我身上?因为不把自己视为高 于他人的存在，因为认识到自己同样是肉眼凡胎，所以会先站在他人的 角度上分析发生了什么,然后再客观地考虑同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 又该如何?
最终，通过这样的思考，人才能想出针对自己真正有效的方法，而不是 盲目寄希望于自己的道德品质或者智力水平。
我个人认为，最成功的诈骗并不体现在金额或者技巧上，最成功的诈骗
是让人们进行自我欺骗。
每一晚狼都要来羊圈叼走一只羊，但是狼成功地让剩余的羊都相信，那 只是因为被叼走的那只羊太贪而已，太蠢而已，根本不值得同情，而类 似的事情绝对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我觉得这才是诈骗犯最大的成功。他们让人们无视犯罪行为的凶险和狡 诈，让人们无视自己的弱点和缺陷，相当于让羊群始终敞开着圈门，认 为可以靠自信避免一切厄运。
在这个意义上来说，最成功的诈骗犯就是人们自己，为了能够成功欺骗 自己，他们甚至放弃了宝贵的同情心、同理心，丝毫不知道这么做同样 抵押了自己的安全。而换来的是什么呢?说来可笑，换来了有朝一日他 人对自己的丝毫不同情，大家一起进入沉默的螺旋。
好，这一讲就到这里。
不知道你对于诈骗是不是有了新的理解?欢迎你在留言区写下此刻的想 法，也欢迎你向我提问，我会把那些精彩的问题，放进周四周五的问答 篇目里。
叔走了，我们下一讲再见。
157浅谈Al 绘画：如何快速上手?
谁不曾想过画一张绘画作品来表达心中所想呢?但是谁又喜欢从排线和 素描开始练习?
现在有了AI 软件，毫无绘画基础的人也可以画出相当不错的作品。而 且，这里所说的作品在概念上很广阔，可以是油画、版画、水彩画、素 描这些传统的绘画形式，还可以是摄影、剪纸、插画、漫画、房屋设计 等形式，只要是能用图片来进行表现，那么AI 大多都可以。
如果你打算也尝试一下的话，这里我可以提供给你一份简要的说明。但 不要因为简要就看不上，因为想要做到简要，其实远比做到繁复更难。
毕竟，从2022年5月开始接触AI 绘画以来，我就一直在思考如何才能 让人快速上手，尽快体会AI 绘画的乐趣。
首先，你需要选择一个Al 绘画平台。
目前世界上比较流行的平台有三家：一家是大名鼎鼎的OpenAI 旗下的 Dall·E, 一家是目前风头最劲的Midjourney, 还有一家是开源的 Stable Diffusion。
至于说如何访问，如何使用，选择哪一家，需要你根据自身实际情况去 做决定。这里为了方便起见，我用Midjourney 来举例。
无论是上述哪一家平台，它们现在提供的服务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叫 做“以文生图”。意思是说，只需要你用文字去描述你想要画的图，Al 就可以帮你画出来。比如说，你现在想要画一只猫，你需要做的事情， 就是给Al 一条指示性的文字。
不幸的是，这些平台目前不支持中文，所以你得使用英文。那么,中文 的“一只猫”写成英文就是：A cat。在 Midjourney 输入A cat, 很快 就会得到一个四方联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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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你会觉得不大对，因为你想要的不是一张猫的照片，而是想要一 张猫的绘画作品。
比如说，你想要一只铅笔素描的猫。很容易可以通过翻译软件，把这句
话翻译为英文：A pencil drawing of a cat,很快你就可以得到文稿里的 四张图，大概就十几秒的时间，你就已经越过所有的素描课。
file:///C:/Users/pc/AppData/Local/Temp/ksohtml51604/wps1310.pngfile:///C:/Users/pc/AppData/Local/Temp/ksohtml51604/wps1311.pngfile:///C:/Users/pc/AppData/Local/Temp/ksohtml51604/wps1312.jpg
现在，你应该已经发现规律了，可以通过文字指定任何一种绘画形式，
让Al 进行创作，只需要你知道对应的英文单词就可以。比如说传统中国 水墨画，那就是：traditional Chinese ink painting; 水彩画，那就
是：A watercolor drawing。同样的，Al 可以按照你的要求绘制出你想 要的类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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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你应该内心充满了自信，因为在Al 的帮助下，你已经超越了别人 十几年学习才能掌握的绘画技巧。于是，你的野心开始膨胀，忍不住去 想一个问题：既然我已经能画了，那我能不能像大师那样去作画?
当然可以，你可以直接告诉AI, 画一张梵高油画风格的猫。翻译为英文 就是：A cat in the style of Van Gogh oil painting。然后，你就能得 到4只梵高油画风格的猫。你大可以把梵高的名字换成所有你知道的绘 画大师，可以把油画换成素描、版画、水粉画、铅笔画、丙烯画，随你 高兴就好，你也可以按照大师的风格去绘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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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人的欲望怎么可能止步于此?可能你又会想，我的确想要画一只 猫，但是那是一只很特别的猫。
比如说，我想画一只站在窗台上的猫，而且是蓝猫，而且是达 ·芬奇油画 风格的猫，那应该怎么办?
还是老办法，只是这一次，你的要求变多了，我们得分成两句话来写： 一只站在窗台上的蓝猫，达 ·芬奇油画风格。翻译成英文是：A blue cat standing on a windowsill,Leonardo da Vinci oil painting style。注
意，前后两句现在已经分开，前面一句是描述猫的状态，后面一句是规 定绘画的风格和类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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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决了在哪里这个问题之后，你可能又会想，能不能指定Al 画猫咪在干 什么?这一次，你决定加上动作。比如说，这一次是一只加菲猫，你要 求它跳起来，你希望是素描画。那么你组织一下语言，就是：一只加菲 猫凌空跃起，铅笔素描画。翻译成英文是：A Garfield cat jumps in the air, pencil drawing。这同样也没问题。
file:///C:/Users/pc/AppData/Local/Temp/ksohtml51604/wps1317.png
当然，你注意到它不是加菲猫，更像是中华田园猫，你也注意到它跳得 不是很好，动作不是很漂亮，但是没关系，你可以不断尝试和调整。反 正每次能提供你四张，你可以从中选出一张你最满意的。实在不行，可 以四张之后再四张，Al 又不会累。
在解决了在哪里、做什么之后，你可能又产生了一个新想法：我希望用 特定的角度来表现这只猫。这里就涉及到一个视角问题，比如说，是俯 视、正视还是侧视图。
这时候，如果还是选择刚才那只加菲猫的铅笔素描图，现在可能需要再 加一个部分。俯视图的英文是top view, 侧视图的英文是side View, 正 视图的英文是Front view。那么刚才那句描述，现在就可以变成三句
话，它们分别产生的结果是：
俯视图：A Garfield cat jumps in the air,pencil drawing,top view。
file:///C:/Users/pc/AppData/Local/Temp/ksohtml51604/wps1318.png
侧视图：A Garfield cat jumps in the air,pencil drawing,side view。
file:///C:/Users/pc/AppData/Local/Temp/ksohtml51604/wps1319.png
前视图：A Garfield cat jumps in the air,pencil drawing,front view。
file:///C:/Users/pc/AppData/Local/Temp/ksohtml51604/wps1320.png
从结果来看，俯视图失败了，另外两个都很成功，可以很好地控制猫咪 的角度。那么,失败是什么原因呢? Al 可能不认可或者不理解俯视图这 个单词。
怎么办呢?换一个，比如说换成鸟瞰图，bird's eye view; 或者UAV, UAV 是无人机，意思是无人机视角，自然是从上往下看的。或者
overlooking angle, 俯视角度；再不然就是大白话提出要求：Looking down from behind, 从身后俯视。然后我都试了，但一个都没成功。
之所以说那么多,是因为担心你误解了AI 绘画。迄今为止,感觉每一张 图的生成都非常顺滑成功。
但是在真实世界里,事情不是这样的,你需要不断替换单词,不断找到 更好的描述,不断重新排列描述的前后顺序,并且反复尝试多次,你才 能得到你想要的结果。
AI 是你的画笔,但也是一支非常特别的画笔。如果你想熟练地使用它, 用它表达你心中所想,那么大量的学习、尝试和试错就是必须的,而且 不能确保你一定成功。
通过上面的讲述,相信你已经敏锐地发现了AI 绘画的核心,那就是如何 构造出一条优质的描述语句。
在此之前,我已经向你展示了它是如何从一个单词,根据你的具体需
求,一点点扩展成为一个长句子,而我又在这个长句子中的每一部分, 试图对最后的画面内容进行控制。这种描述语句,英文术语叫作
Prompt, 中文世界里人们也把它翻译为“咒语”,也是一个很形象的说 法。因为咒语的用途就是控制,那么说咒语控制AI 倒也很贴切。
所以,AI 绘画的核心是熟练掌握和控制Prompt, 也就是咒语,或者说 是描述语句。与之对应的,也就需要你去学习场景构成的种类、画风的 划分,乃至构图、灯光、材质、颜色、角度、画幅所带来的不同效果。
如果你想一般性地了解、好去尝试一下AI 绘画,那么今天的2000多字 的简明介绍已经足够了。但如果你想更进一步,那么你可能会发现自己
因此不得不去学习英文，学习美术史，学习摄影术，甚至可能还得学习 一点电影拍摄知识，如此你才能写好一条咒语。
最后，我想分享一条中等长度的咒语，和它对应的画面，让你对此有一 个直观的认识，希望你能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
high resolution cinema still,photorealistic,a dramatic scene from a fantasy novel,depicting a fierce battle between a group of
heroic warriors and a menacing fire-breathing dragon in a rugged, mountainous landscape.The warriors,each with unique armor and weapons,work together to strategize their attack.The dragon,
with its massive wings and fearsome appearance,exhale a torrent of fire from his mouth upon the brave heroes.Cinematic light.--ar 9:16--q 2--V 5
发表于 2017-8-3 13:08: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