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的冰冷智慧

邵静

庄子的冰冷智慧    邵静

目录

Contents

摘要

第一篇 《逍遥游》

1. 第一讲  逍遥游，怎么游

2. 第二讲  大鹏孤独吗

3. 第三讲  对不理解的理解

4. 第四讲 别人的点赞没那么重要

5. 第五讲 中国式超人

6. 第六讲  与宇宙取得联系

7. 第七讲 加法求知，减法修心

8. 第八讲 无用真有用

9. 第九讲  放下手机，立地成佛

第二篇 《齐物论》

1. 第十讲  我们不一样

2. 第十一讲  吾丧我的存在感

3. 第十二讲 焦虑，你躲过了吗

4. 第十三讲 辩论怎么了

5. 第十四讲 诗意和远方在哪里

6. 第十五讲  阴阳的新平衡

7. 第十六讲 六十分的人设也很棒

8. 第十七讲 朝三暮四的猴子

9. 第十八讲 成功的失败

10.第十九讲  放下心中的尺子

11. 第二十讲  最伟大的造梦师

12. 第二十一讲 庄周梦蝶的回响

第三篇 《养生主》

1. 第二十二讲  打通心灵的任督二脉

2. 第二十三讲 人性何来善恶

3. 第二十四讲  庖丁解牛用的是什么刀

4. 第二十五讲  安命是一种逍遥吗

5. 第二十六讲自由是最大的笼子

第四篇 《人间世》

1. 第二十七讲 人在世间的两大枷锁

2. 第二十八讲  我拿什么拯救你

3. 第二十九讲  善行得到恶果怎么办

4. 第三十讲 如何让气柔下来

5. 第三十一讲  为什么晚上要吃块冰

6. 第三十二讲  如何与恶人相处

7. 第三十三讲  再说无用之用

8. 第三十四讲  狂人的肺腑之言

第五篇 《德充符》

1. 第三十五讲 以不变应万变

2. 第三十六讲  走出颜值时代

3. 第三十七讲  比脚更尊贵的东西

4. 第三十八讲  命运中的八件事

5. 第三十九讲 什么是真的健忘

6. 第四十讲  道是无情却有情

第六篇 《大宗师》

1. 第四十一讲	吾爱真理，吾更爱真人
2. 第四十二讲	无梦的睡眠
3.第四十三讲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4. 第四十四讲	说不清，道不明
5. 第四十五讲	化为弹弓去打鸟
6. 第四十六讲	为什么要反礼俗
7.第四十七讲	坐忘究竟忘什么

第七篇 《应帝王》

1. 第四十八讲  最好的管理是自律

2. 第四十九讲  像伺候人一样伺候猪

3. 第五十讲 浑沌的天性凿不得

后记

摘要

第一讲  逍遥游,怎么游

《庄子》极富现代精神,无论是其自由、平等的思想,还是其对人 的物化、异化的批判。《庄子》对中国文化与人格有三点影响:第

一,生动有趣的灵魂;第二,追求自由的精神;第三,超越功名的境 界。这三点,对今天人的生活依然具有启发意义。

第二讲  大鹏孤独吗

古人仰望星空,究竟发现了什么,让他们在精神上飞升,义无反

顾;让他们脚踏大地,越过众人。哲人不孤独,哲人在写孤独。从柏拉 图到《周易》,从海德格尔到克里希那穆提,洞察逍遥背后的孤独,

孤独背后的力量。

第三讲  对不理解的理解

逍遥是时间与空间的格局,从无尽的时间与无垠的空间去看问题, 将自己放进时空的坐标系中,外物就微不足道了,心就变宽了。思想家 尸子如何定义宇宙?科学家丁肇中如何看待暗物质?李白笔下的黄河之 水如何流成时间?高飞大鹏如何面对小鸟的嘲笑?

第四讲  别人的点赞没那么重要

为什么君王拥有世间的一切,却不是最高的逍遥?为什么拥有越

多,越不自由?庄子笔下的能力、道德、威望完胜的君王,为什么只是 逍遥的第一个层次?宋荣子为什么要笑他们?

第五讲  中国式超人

三种自由各依赖什么条件?快餐时代,深积厚养如何可能?缩略时 代如压缩饼干,营养到位,却索然无味。鲲鹏寓言的三种启示,最大的 启示在心有“天池”。叛逆不是个性,只有前行所达到的境界,能代表你 的个性。

第六讲  与宇宙取得联系

至人无己,无己不是没有自我,而是没有尺子。你在用什么尺子量 别人?又在用什么尺子量自己?无用之用,是不从常规的角度去看事

物,实用主义会阻碍人的眼光与格局。符合正道的成功才是真正的成

功。为什么欲望太多不好?因为凡事有阴必有阳,所有的快感都有它的 负面,欲望多则天机少。

第七讲  加法求知,减法修心

人生最高峰在你停止的地方。知止为什么是一种智慧?无为不是不 为,而是没有什么做不好。断舍离的道家式生活方式是一种时尚。缺失 的终结,带来富有的空虚。今天生活的问题是满脑子都是事,我们与宇 宙失联太久了,禅修是与宇宙重新取得联系的方式之一。

第八讲  无用真有用

无用之用是多元角度看问题的智慧与真性情的展现,这是精神之

用、心灵之养。从实用主义到钱理群提出的“精致的利己主义”,高效时 代我们丧失的是生命过程。做不实用、无用而热爱的事,是大用。适应 社会不意味着牺牲自我,如何把对抗的力量转为自我实现。

第九讲  放下手机,立地成佛

庄子讲的大葫芦的故事,是心物关系。无何有之乡,不是乌托邦, 而是心中什么也不装,一切重要的美好的东西才能朗现。有才好,还是 无才好?庄子选择才与不才之间。才与不才之间不是中庸,更非滑头, 而是“动善时”。“一上一下,以和为量。一龙一蛇,与时俱化”,道尽  出处进退的智慧。

第十讲  我们不一样

古琴中的三簌。诗、音乐,是如何产生的?我们还会感物生情吗? 万物自然的状态是什么样?天籁落在人身上是如何美?艺术境界不在于 技术,而在于你是否表现了个性。为什么同一支古琴曲每个人弹出的味 道都不同?天籁、地籁、人籁是对个性的尊重。

第十一讲  吾丧我的存在感

吾丧我,吾是谁?我是谁?耦是农业社会的耕作方式,是阴阳思维 的生活基础。对象化的思维是什么?庄子如何超越二元论,走向了非对 象化?与物合一,形神俱忘,还有“我”吗?骑驴找驴,只要去找,就不 见道。打乒乓球、骑自行车,是技中有道,道而忘技。

第十二讲  焦虑,你躲过了吗

儒墨有啥可争?为什么庄子不辩?辩是焦虑,是日以心斗。你有过 无梦的睡眠吗?为什么孩子与高僧很少做梦?人要苍老,如何心不老? 机械时代,如何累事不累心?如何能不产生机心?为什么朋友圈会带来 人格分裂?我们如何卸下自己的面具?

第十三讲  辩论怎么了

为什么一定要把别人辩输?人生八苦,哪些苦是人为造成的?成心 是什么?每个人都有成心,如何不走向偏执?偏执障目,很难自见。了 解庄子眼中知识的四个层次。为什么今天流行宫斗剧?批判等级制度的 你把自己放在了哪个等级?平等原则离高尚还太远,并且解决不了实质 问题。

第十四讲  诗意和远方在哪里

有语言吗?语言在表达什么?人与动物的区别在语言,还是在道

德?为何言不由衷,言不尽意?又为何能言而尽道?盲人摸象,道隐小 成。西是什么意思,与夕有何关联?中国文化为什么气断根未断?为什 么解构主义要从语言开刀?为什么诗意不在远方?你讲着什么样的语

言，你就是什么样的人。

第十五讲  阴阳的新平衡

一切都有阴阳,阴阳的玄妙在哪儿?什么是一阴一阳之谓道?史湘

云和翠缕如何讨论阴阳?为什么史湘云说阴阳不能“都是些阴阳”?阴阳 如何在琴、棋、书、画中体现出来?为何古琴的泛音、散音、按音就是 天、地、人?为什么生与死是一?为什么临终关怀要从每一个当下做

起。

第十六讲  六十分的人设也很棒

齐的关键是中道思维,得其环中,以应无穷,超越是非对立,超越 二元论的思维。齐是非,如何能不生活在概念中?每个人都有阴暗面, 都不完美,为什么在婚姻中会苛求对方?契约式婚姻、合同式婚姻、自 由式婚姻、朋友式婚姻,哪种能让人摆脱婚姻的困境?不设人设又如

何?60分的人生也未尝不可。

第十七讲  朝三暮四的猴子

朝三暮四是什么意思?猴子的烦恼在于有比较,所以痛苦。为什么 庄子认为成也是毁?现代精细的学科划分有什么弊端?道通为一如何打 破二元对立?与孔子的“叩其两端而竭焉”的思维相通。比较是二元思

维,也是分别心。人的魅力在于个性、特点、热爱与创造了什么,而不 是与人比较你高在哪里。

第十八讲  成功的失败

很失败地成功了,成功得非常失败,为什么?昭文终生鼓琴,陶渊 明家只挂无弦琴,谁更得音乐的本心?热爱的事是否要变成职业?热爱 一样东西,是否要终生沉浸其中?庄子最有魅力的是超越的心带来的平 衡的智慧。成功,是拿别人的尺子量自己,更残忍的是拿自己的尺子量 自己。你放下心中的尺子了吗?

第十九讲  放下心中的尺子

成功,是拿别人的尺子量自己。自己心中也有一把尺子量别人。尺 子本身没有错,要看怎么量。最高的境界是不量。丽姬之哭:变化、得 失与生死。境随心转,安住当下。

第二十讲  最伟大的造梦师

庄周梦蝶的三层含义:物物转化、生死转化、真假合一。蝴蝶是人

的一个梦,人也是蝴蝶的一个梦。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万物 原本是一个整体。从莎士比亚到全息生命理论专家刘丰,看看他们怎么 说。醒与梦,真与假,没有判定的标准,只有当下构成。

第二十一讲  庄周梦蝶的回响

真极如幻,假极如真。贾宝玉与甄宝玉同时存在,但不在一个时

空。庄子的梦在《红楼梦》中如何书写?贾宝玉与甄宝玉为何互相梦

到?庄子的梦在《盗梦空间》中如何得到呼应?如果让庄子来写《盗梦 空间》的结尾,又会怎样?你生活在哪一重梦里?你的生活是否足够真 实?你是否找到了判断生活真假的那个陀螺?你敢面对真实的自己吗?

第二十二讲  打通心灵的任督二脉

为什么庄子反对求“知”?“知”是什么意思?学海无涯苦作舟,苦  在哪里?“学而时习之,不亦说(悦)乎”,说(悦)在哪里?缘督以为 经,是身体的督脉吗?追求好的东西,同样不能太过,为什么?小人殉 利,大夫殉家,圣人殉天下,何事不是殉?生命不应耗费在任何执着

上,那用来干吗?有求必苦,无欲则刚,如何对待欲望?

第二十三讲  人性何来善恶

“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是什么意思?为何说与《老子》第二章 完全呼应?孟子性善论的合理之处在哪里?为何道家主张超善恶的人性 论?人性能否用善恶的二元框架来看?做恶事的真正原因是什么?如何 从小教给孩子对错误的承担?

第二十四讲  庖丁解牛用的是什么刀

庖丁解牛这个故事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是解牛,不是杀牛、宰牛? 刀比喻什么?牛比喻什么?如何由技入道?如何能把心修到没有厚度, 游刃有余?范蠡的启示,乔布斯禅修的启示,北岛《失败之书》的启  示。

第二十五讲  安命是一种逍遥吗

庄子为什么写了9个畸人形象?庄子认为哪八样是人的命运?安命  与宿命有何不同?事之变,命之行,命不可改而运可改,因此庄子的是

积极的安全。最大的命运是死亡。如何安顿死亡?庄子本人如何安排后 事?自然的生命观,逍遥的存在感,与佛家因果有何不同?安命不问因 果,是大虚无,也是大智慧。

第二十六讲  自由是最大的笼子

泽雉寓言的寓意是什么?养生是养什么?笼中之鸟代表生活富足, 但精神不自由;空中之鸟代表精神自由,但生存无保障。如何平衡生存 与自由的关系?有至少6种选择:1.做笼中之鸟;2.做空中之鸟;3 .先做笼中之鸟,再做空中之鸟;4. 先做空中之鸟,再做笼中之鸟;

5.       一会儿做空中之鸟,一会儿做笼中之鸟;6. 自己做笼子,别人做 笼子里的鸟。

第二十七讲  人在世间的两大枷锁

庄子认为人生无法逃避的两件事是什么?命是亲子关系,义是上下 关系。庄子的孝与孔子的孝有何不同?舜为什么成为儒家大孝的典范? 父母恶之,劳而不怨,为何舜能做到?庄子为何主张“忘亲”?忘亲易, 使亲忘我难,为何亲情也会相爱相杀?

第二十八讲  我拿什么拯救你

别的国家混乱,国君昏庸,要不要去救?孔子与颜回的七问七答。 为何要假托孔子与颜回来讲话?道不欲杂,道修好了再救国,还是英勇 救国而殉道?为何需要重读鲁迅的《记念刘和珍君》?像庄子一样地  隐,是乱世不得已的选择,还是真的看空后的逍遥?

第二十九讲  善行得到恶果怎么办

孔子为什么劝颜回不要去救卫国?夏桀为何要杀关龙逢?“百姓最 大的痛苦不就是君王最大的快乐吗?”关龙逄一语道尽古代极权的本

质。纣为何要杀比干?内圣首先要处理好色欲。忠臣之善带来恶果,如 何正确地运用善?儒家的“以直报怨”与老子的“以德报怨”哪个好?为什 么要从小教给孩子三个寓言?

第三十讲  如何让气柔下来

庄子借颜回之口提出“心斋”,道家最重要的功夫。耳、心、气三个

层次,对应感性、思性、混沌三个层次。气的层次,混沌一体,无感

性、理性之分。专气致柔,能如婴儿乎?婴儿是以混沌之眼感受混沌世 界,比我们完整、生动。现代人正在把元气强化、硬化、单一化、干瘪 化。

第三十一讲  为什么晚上要吃块冰

为什么朝受命而夕饮冰?庄子如何回答官场焦虑?为什么事情做成 了仍有阴阳之患?什么是阴阳之患?屈原、陶渊明、王维与苏轼,四种 应对官场焦虑与仕隐出处的途径。

第三十二讲  如何与恶人相处

颜阖要给恶劣的太子当老师?怎么做才能保全自己?卫灵公的太子 蒯聩是个什么人?如何顺从他又不被同化,引导他又不被发现,高于他 又不被嫉妒,劝导他又不被怀疑?庄子本人是如何做的?《说剑》篇是 教科书级别的谏上案例。

第三十三讲  再说无用之用

散木与文木,散人与常人,无用与有用,什么是无用之大用?成功 学带来焦虑,还是焦虑催生了成功学?成功是用社会的尺子量自己,这 个尺子永无止境。怎样不被别人的尺子量,也不用别人的尺子量自己?  看克里希那穆提《爱与寂寞》对现代人的分析。

第三十四讲  狂人的肺腑之言

支离其形,实为支离其德,不是反道德,而是不被社会的尺子量。 楚狂接舆与孔子的对话,是道儒的对话。儒道同源,而非对立,只是角 度不同,应对方法不同,一个以入世的方式出世,一个以出世的方式入 世。孔子称老子为龙,楚狂接舆称孔子为凤。 一道一儒,龙擅变化,凤 擅高飞,成就了中国文化的基因。

第三十五讲  以不变应万变

是什么让庄子对这些形残貌丑之人如此倾心?与楚地巫术文化的关 系?写形丑是为了忘形。他们精神的魅力在哪,何以胜过颜值?看颜值 是人的生物本能,看精神是人的神性光辉。为何王骀能做到以不变应万

变?不变的是内在的清醒与定力。为什么我们常常犯鲁侯养鸟的错误?

第三十六讲  走出颜值时代

庄子以德超越颜值,简 ·爱以情超越颜值,杜拉斯以才超越颜值。

为什么很多漂亮的人要整容?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有趣的灵魂万里挑 一。人有两个灵魂,如何在动物性与神性之间平衡与超越?灵性的成长 更耐得住时间。岁月从不败美人,灵魂的美会因岁月流逝而更加隽永。

第三十七讲  比脚更尊贵的东西

全德之人是什么样?庄子批评的不是孔子的仁义礼智信,而是异化 了、虚伪了的仁义礼智信。最大的德是对生死的超越。死,就是从一个 梦到另一个梦。能量没有消失,形式发生转变。庄子的梦,挑战我们理 解力的界限。没有开始,没有结束,那是什么样的维度?

第三十八讲  命运中的八件事

“事之变,命之行”与“五十而知天命”有生存经验上的关联。庄子的 安命论与古希腊的宿命论有何不同?为什么说孔子是“圣之时也”?孔子 如何待时,又如何安命?为什么说庄子是积极地安命,郭象是消极地安 命?安命是否是逍遥的前提?你看到自己的命运了吗?

第三十九讲  什么是真的健忘

庄子是无情的人吗?庄子与惠子是什么关系?如何看待庄子过惠施 之墓的感叹?无情是不以好恶内伤其身,真情如何又能不伤身心?庄子 的无情在魏晋玄学背景下如何发展?王弼的圣人不为情累是何意?太上 忘情如何做到?先秦道家的无情,魏晋名士的钟情,到《牡丹亭》《红 楼梦》中的情感至上,各有何意义?

第四十讲  道是无情却有情

庄子“忘”的功夫有几层?忘功名、忘自我、忘亲人、忘礼乐、忘

情。如何不为亲情所累?“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的江湖是什么?  与克里希那穆提的相通之处在哪儿?为什么当我们说“我爱你”的时候其 实是“我想占有你”?爱情中的不快乐感根源在哪儿?为什么克里希那穆 提说爱情是一种祝福?

第四十一讲  吾爱真理,吾更爱真人

庄子爱真人,胜过爱真理,与古希腊相反。什么是真人?什么是

天?什么是人?什么叫天人不二?真人不逆寡,不雄成,不谋事,如何 做到?如何看待成功?为什么无梦的睡眠是最高的睡眠?重读朱自清

《匆匆》,领会时间的含义与真人的无时间境界。

第四十二讲  无梦的睡眠

真人为什么对生不喜悦,对死不恐惧?真人为什么情感和情绪是与 四时合拍的?如何与大自然一起呼吸?离开大自然,还有诗词吗?真人 如何做到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为什么庄子不主张为任何东西殉

身?与儒家杀身成仁、舍生取义有何不同?

第四十三讲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相濡以沫,是儒家式的爱情观;相忘于江湖,是道家式的爱情观。 相忘于道术则无二元对立。庄子自身如何对待情感?妻死鼓盆而歌,如 何解读?自然死亡观如何理解?相忘于江湖的自由式爱情是何种爱情? 鲁迅的《伤逝》中的自由恋爱为何以悲剧告终?

第四十四讲  说不清,道不明

《庄子》内七篇中唯一一段正式谈论道的,“夫道,有情有信...... ” ,为什么道可传而不可授?与《老子》道论有何关联?为什么工具性的   语言无法表达道?道的非对象化特征与庄子展开道的特殊方式。宋代女   尼悟道诗分析,为什么对象化的思维找不到春天?

第四十五讲  化为弹弓去打鸟

庄子对人生四个阶段的归纳。庄子的死亡观,如何能将生死视作身 体的一个部分?莫逆之交典故的来历。庄子为何托孔子、子贡的对话来 讲生死?庄子为什么反对儒家的礼?葬礼是如何变得虚伪化了的?

第四十六讲 为什么要反礼俗

孔子与颜回关于孟孙才越礼的故事。母亲去世,孟孙才哭都没有眼 泪,颜回认为不符合礼。情为什么要用礼规约?自然之情是否应为礼的 根基?庄子自身的葬礼是什么样的?子舆是另一个畸人形象。与《德充

符》呼应，子舆是如何安命的?面对不能改变的事，是安然接受，还是 耿耿于怀?

第四十七讲  坐忘究竟忘什么

心斋、坐忘是庄子最重要的功夫论。如何形神俱忘?如何忘外物?   忘，不是失去自我，而是内外打通，不为物役。与《老子》第四十八章  的“为道日损”比较，了解道家在思辨与身体两个层面上的功夫。“樱宁” ,是在纷扰复杂的现实中保持宁静的心，隐于朝、隐于市，比隐于林更  难。

第四十八讲  最好的管理是自律

《应帝王》篇提出内圣外王的思想，即郭象说的“明内圣外王之道” 。庄子的内圣与《老子》的德篇的关联。看庄子如何反极权，侯王

以“一己”的意志制定“经式义度”的危害。最好的管理是最少的管理，调 动人自律自治的能力，与老子的无为思想一致。为什么少数服从多数的 原则有问题?

第四十九讲  像伺候人一样伺候猪

列子带巫师季咸见壶子。壶子一层一层展示出他最高的功夫境界， 列子得到了启发，很惭愧，开始认真修行，竟然这修行就是回到质朴。 没有分别心，伺候猪像伺候人一样恭敬。什么是分别心?圣人用心若

镜，神秀与慧能的镜子喻，二者的相通性。现代政治内圣与外王是分开 的，这是最大的问题。

第五十讲  浑沌的天性凿不得

浑沌，即混沌，是什么意思?从宇宙整体到个人天性。与老子宇宙 论的关联。如何保护孩子的天性?道家在教育上的启示：把孩子从起跑 线上拯救出来，把孩子从手机中拯救出来，把孩子从压抑中拯救出来， 把孩子从虚荣中拯救出来，把孩子从“爱暴力”中拯救出来。

第一篇  《逍遥游》

第一讲  逍遥游，怎么游

老子是道家的开山，庄子把老子的道具体化，真正放在生活的各个 层面展开，对中国人的人格和文化精神的影响都非常大，让道家精神在 人的身上全面绽放。具体可以概括为三个方面：

第一，生动有趣的灵魂。

网上有句流行语：“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有趣的灵魂万里挑

一。”在看颜值的时代，有趣的灵魂确实越来越少了。庄子的逍遥是自  由自在、真实自然的状态。老子说：“道法自然。”(《老子 ·第二十五  章》)自然，简单说就是不装。人一不装，就生动了，就有趣了。生动 就是没有条条框框，不死板，顺应自然，该说说，该笑笑。有趣就是展 现出自己的真实面貌、真实性情、真实喜好。为什么《红楼梦》里贾宝 玉一出来就有戏，就有事，就好玩?因为他不装。第一次见林妹妹，林 妹妹说自己没有玉，他不是显摆一番自己的富贵与特别，而是伸手就把 玉摘下来摔在地上了，还来了句“神仙似的妹妹也没有，可知这不是个  好东西”。这背后就是真实的心情，平等的姿态。卸下面具，看一切都 是平等的。曹雪芹吸收了庄子的思想，贾宝玉非常爱读《南华真经》

,即《庄子》,应该也是曹雪芹自己的写照。 一个小孩子和一个捡废 品的老爷爷都能聊到一起去，这就是因为不装，不装就平等了，可爱 了。

大家肯定遇到过各种能装的人，在高铁上、地铁上，那些高声打电 话的，好像都在谈一个亿的生意。鲁豫曾经采访《非诚勿扰》的主持人 孟非，问他在公共场合最讨厌中国人的行为是什么,他说最讨厌那些一 打电话就在谈一个亿的生意的人。我前几天聚会，有个朋友说，他天天 被各种能装的人包围着，有的说在中国开了8个迪斯尼，有的说一星期  融资了3个亿，以至于他都不相信身边还有人说真话了。真，真的很可  贵。道家是最贵真的。

第二，追求自由的精神。

《逍遥游》开篇就是一个鲲化为鹏的寓言，那么鹏究竟是什么?是

一种大鸟。我们小时候写毕业留言，常常写“祝你鲲鹏展翅，扶摇直上  九万里”。常言道，燕雀焉知鸿鹄之志?大鹏、飞鸿、大雁、老鹰，乃 至中国人喜欢的凤凰，这些天上飞的动物，都是自由的象征。为什么鹏 被用来象征自由呢?

鹏是楚地人崇尚的一种玄鸟，庄子家族与楚地有密切的关系，杨义 先生在《庄子还原》中认为，庄子的家族原在楚地，后来败落，流亡到 了宋地，在今天的河南。《庄子》中有大量关于楚地风俗的记载。东方 部落崇尚玄鸟，《诗经 ·商颂 · 玄鸟》记载：“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商  契的母亲就是因为吃了玄鸟的蛋而生下契。

玄鸟，即凤，凤是风神，后演变为鹏。宋玉等楚地大作家都写过鹏 这个意象，宋玉是个美男子，文字也美，他说：“鸟有凤而鱼有鲲，凤  皇上击九千里。”楚人崇凤，在楚民俗中，鸟是灵魂的寄身。崔豹在

《古今注》中说，楚魂鸟又叫亡魂鸟。据说楚怀王与秦昭襄王曾在武关 相会，楚怀王被秦国囚禁在咸阳，最后死在了秦国，后来他的灵魂就在 寒食月夜回到楚地，化而为鸟。楚庄王也曾以鸟自喻，说：“三年不

蜚，蜚将冲天；三年不鸣，鸣将惊人。”

因此，鲲鹏的寓言是主张灵魂的自由的。心灵不被束缚，这极大影 响了中国文人的人格，像大家熟悉的陶渊明、李白、苏轼、李贽、八大 山人、曹雪芹，到现代的鲁迅、李敖，身上都有这种叛逆的天真之气和 追求自由的豪迈之情。在小说和影视剧里，大家就更熟悉了，像《天龙 八部》里的段誉，《射雕英雄传》里的老顽童，《还珠格格》里的小燕 子，《仙剑奇侠传》里的李逍遥，都是道家风格的人物，率真，自由， 个性鲜明，所以可爱。

第三，超越功名的境界。

冯友兰先生提出过人生有四个境界：自然境界、功利境界、道德境 界、天地境界。道德境界主要是儒家的，儒家主张“立德、立功、立

言”三不朽，这里面有功与名的追求。做道德家，主要也还是为名。道  家则是完全的天地境界，就是《逍遥游》里提出的最高段位的人——圣 人、至人、神人。他们无己、无功、无名，也就是中国式的“超人”。这 当然很难达到。一些游客游山玩水，所到之处都要留名，“某某某到此  一游”,啥也没做，都要在古迹上留下大名，你看人的名心有多重。天 地境界就超越这些了，享受纯粹的精神自由，无为而无不为，随缘自

在。

以上这三个方面是庄子《逍遥游》奠定的基本精神，我们可以概括 为：自然、自由、自在。这就是“游”的精神。

《逍遥游》可以穿越时代与当下对话。现代人的生存现状与社会心 理是什么样的呢?以色列的学者赫拉利写的《未来简史：从智人到智

神》,成为世界畅销书之一，英国《泰晤士报》称它是2016年最好的  书。赫拉利是牛津大学历史学博士，大学教授，1976年生，很年轻，妥 妥的学霸。很多学生反映说，看了这本书感觉人生都没什么意义了，所 有的价值观都被解构了。为了“拯救”学生，我也买来阅读。书中确实有 些观点让人很受刺激，譬如作者认为未来只有1%的人将完成下一次生  物进化，升级成新物种，而剩下99%的人将彻底沦为无用阶层。我对学 生说，没事的，庄子说无用之大用，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完成进化呢?

赫拉利在《未来简史》中说：“我们一出生就签了现代契约，以成 功为目的，鼓励人追求更高更多，这并不难，因为人性中就有贪

婪。”成功的焦虑背后是欲望的膨胀与内心的不安。它不是真正的成

功，他追求的成功不是自己内心真正想要的，而是被动的、被迫的，被 裹挟在人群中，按照适者生存的法则走，去取得大家认同的所谓的成

功。这种急功近利的成功带来的也必然是人际关系的紧张与人情的淡 薄。

刚开学时，我在电梯里遇到一个陌生人，她问：“你是这栋楼里的 老师吗?”我说是。她说加个微信吧，掏出手机就准备加我微信。直奔  主题，什么都还没来得及交流，就要加你的微信，因为她觉得你有用。

在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优胜劣汰这样的理论下，人与人之间的生 态关系会变得功利，每个人都是小心保护自己、奋不顾身向前冲的竞赛 者，他不会真的关心这个世界和他身边的人，自己也深陷孤独之中。成 功者也永远惴惴不安，因为他只要有一刻不努力，那个宝座就不是他的 了。

印度有个哲人，叫克里希那穆提，他被公认为是20世纪最伟大的灵 性导师，美国《时代》周刊称他为“20世纪最伟大的五大圣者之一”,

被佛家学者认为是现代龙树，当代的涅槃阿罗汉，他写了很多治愈系的 哲学书。胡因梦曾翻译过他的传记，还翻译了他的《点亮自性之光》

《超越时空》《心的对话》等。胡因梦作为台湾红极一时的明星，李敖 的前妻，为什么不当明星而当作家?为什么老了还那么优雅?为什么经 历各种谩骂都能一笑而过?因为她很有智慧，智慧的女人不会一直啃老

本，不会一辈子靠脸，而是修心，修智，修灵。

克里希那穆提有一本书叫《超越孤独》,他说今天成功的人心里

却是孤独与破碎，他说未来至少50年我们还将生活在贪欲与野心中。这  就是庄子在《齐物论》中讲的“与物相刃相靡，其行尽如驰而莫之能止” 。这样以身心健康为代价的成功其实是一种自欺欺人，是另一种失败，

是庄子说的“小成”,不是“大成”。

第二讲 大鹏孤独吗

《逍遥游》开篇就是一个大鹏飞起的寓言故事。鲲与鹏是两种生

物，鲲本来是鱼子的意思，很多人可能没有看过，非常小，庄子却把它 写成了一条大鱼，大到难以想象。“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  知其几千里也”,北冥也就是北海，生活在北海里，不自由，因此“化而 为鸟”,转化为大鹏。这个“化”字非常重要，是第一次自由的放飞。当  感到不自由的时候，要学会转化，努力转化。化，是一种蝉蜕，要脱去 一层皮的，从一个不自由的自己，向自由前进一步，这需要积累，需要 勇气，需要观念上的裂变，而且没有人能帮到你，改变内心只能靠自

己。公众号：文字变现艺术家

要获得逍遥，化是第一步。大鹏更大，背部就有几千里。“怒而飞” ,怒，通“努”,即奋起而飞，努力向上飞，翅膀像天边的云。大家可以  想象一下天边一块大大的如翅的云。我2005年在台湾阿里山看日出，凌  晨三四点穿个军大衣，在那等日出。刚开始，青色的天边就出现像翅膀  一样的云，又像一把大扫帚，把天庭扫了一遍，蓝色的尘埃条分缕析地  躺在天边，纹丝不动，静到无声。你要去想象，庄子的目的是一开始就  把我们从琐碎的日常生活中带离出去，去用心感受。太阳像一下子跳出  了天际，非常惊艳，我当时的感受是，人是天地间偶然的产物，在辉煌  壮丽的天空面前，人几乎是多余的。你就知道古人为什么喜欢观天了， 中国人观天产生了《周易》,古希腊人观天丰富了古希腊哲学，当

然，两种哲学的气质非常不同。古希腊的泰勒斯有一天走路只顾看天  了，掉到了井里，农夫看到了(也有说女仆看到了),笑他说：“你地 还没看清，怎么看起天来?”中国的伏羲氏是“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 于地……始作八卦”(《周易 ·系辞下》)。我们没有一个类似柏拉图  的“理念”的概念，中国注重的是天人合一，阴阳合一，形而上与形而下 的两层是打通的，不是二元论的，所以更和谐。大鹏飞起来，也要看看 地的，庄子说：“其视下也，亦若是则已矣。”就是从上面看下面，从下 面看上面，不同视角，但天地一体。重要的是拉开视野，拓宽视野。大 鹏飞起，不是为了与人间隔离。这是庄子人生观的写照，“独与天地精 神往来”,有独立的精神，但是“不敖倪于万物，不谴是非，以与世俗  处”(《天下》),又能平等看待万物，不对抗，不争论，不陷入是非 之争中，与世俗能很好地相处。这是在理想与现实、精神与世俗之间平

衡的智慧。

光有转化的智慧、云气的积累还不够,大鹏要选一个时机,一鼓作 气飞到南冥,这个时机就是“海运”,也是下面说的六月的大风。风吹海 动,借助这个势飞起来。势,也是一个成功的重要因素。

大鹏飞起时,看到的景象是“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 。云气蒸腾,生机勃勃,但什么也看不清楚。它思考的问题是:“天之

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天的本色是什么?天外还有什  么? 空间是无尽的吗?我们坐飞机,飞机起飞的时候,看到田园、建筑 物渐渐变小，然后进入苍茫的天空，看到的景象与庄子差不多，但是我 们会发出这样的疑问吗?庄子问的不是一个物理学问题,而是人的问

题,我们自以为懂得很多,但我们看到的真的是真相吗?这是一个真假 的问题。我们在无极的宇宙空间中,如何准确地安放人的位置,这是一 个心态的问题。庄子对真相、真理永远怀疑而探究下去,最后戳破一切 人为制定的标准,一切社会约定俗成的常规,一切欲望的牢笼,这就是 大鹏朝向自由而飞的过程,不断面对,不断超越。把自己放在一个浩瀚 的天空下,没有外援,全靠自己,它的孤独在于此。这是一条每个人只 能独自面对的道路,就像独自面对自己的死亡一样,你绕不过去,也骗 不了自己,这才是真正的成长,成功只是成长过程中的一些标签。

看到大鹏不辞劳苦地往九万里的高空飞去,蜩与学鸠笑之曰:“我 决起而飞,枪榆枋,时则不至,而控于地而已矣,奚以之九万里而南

为?”蜩是蝉,学鸠是斑鸠,笼统说就是小鸟,它们只能飞到树那么

高,所以不能理解大鹏怎么能飞到九万里的高空。这一“笑”字,庄子多 次提到,便别有味道了,不理解,所以有嘲笑的味道。小鸟比喻众人。 你是否看到了自己与众人的不同?或用牟宗三的话说,你有没有从众人 的日常状态中“挺立”出来?

德国哲人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中提出生存的“平均状态”

,“平均状态”首先描绘出什么是可能而且容许去冒险尝试的东西,它防 止任何挤上前来的例外,任何优越状态都被不声不响地压住,一切原始 的东西都在一夜之间被磨平为早已众所周知之事,一切奋斗得来的东西 都变成唾手可得之事,任何秘密都失去了它的力量。而本真的人具有本 真性,他们要从“众人”状态中出来,面对真我,做出决断。

大鹏飞那么高干吗?灵魂的自由有那么重要吗?它果真能到达吗?  小鸟以自己的经验去推理,否定了大鹏。当它嘲笑别人时,其实是在自

我安慰，自我打气，刷自己的存在感。大鹏对各种嘲笑很理解，所以， 它一心一意往高空飞。

第三讲  对不理解的理解

逍遥，是站在什么样的空间和时间看问题，这是思维方式上的打 开。

古代诗人一到大的空间面前，比如登山临水的时候，就诗兴大发， 文思泉涌。大家想过为什么吗?李白说：“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  流到海不复回。”(《将进酒》)这是空间大场面，但下面突然来了

句：“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从空间转为时间，从 黄河之大转向了人生之短。陈子昂的《登幽州台歌》同样如此，高台展 开的是空间，“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是时间。张若虚的《春江花月 夜》也是如此，看辽阔天空一轮明月，想江畔何人曾初见。从空间到时 间究竟是如何转变的?这一转变与逍遥又是什么关系?

对于小鸟的不理解，庄子不仅说出到达自由之地的艰难，准备工作 的漫长，而且总结为一句很精炼的话：“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

年。”即小智慧的理解不了大智慧的；年岁短的理解不了年岁长的。庄 子举的例子非常生动。只能活一天的虫子理解不了一个月是怎么回事， 只能活三个月的寒蝉理解不了一年是怎么回事。这是关于“小”的举例。

再说这“大”,楚国南面有一棵叫“冥灵”的树，以500年为春，500年 为秋，它的一年就相当于我们的2000年。也有说冥灵是一种龟，我们觉 得好不容易熬到了年底，终于盼到了春节，这只龟活了2000年才叹了口 气说：“终于过年了。”我们七八十年的生命又如何能理解它呢?更何况 其一年相当于我们的32000年的大椿树?庄子举例的目的在于，感叹人  们总是与活了800岁的彭祖相比较，不是很可悲吗!

站在无限的时间去看此生，去看问题，而不是只盯着同类去比较， 变成攀比。否则，人生格局高不了，只有疲惫和心累。如果一定要比的 话，就与天比，仰望天的高度，与天合一，过自然的人生，而非被别人 牵着走，这就是大鹏。因此，庄子对别人的不理解也表示理解。人与人 之间的不理解，或者说，人与人的境界不同，是因为站在不同的时间维 度上来书写人生的意义，规划人生的历程。

那对于庄子而言，时间意味着什么?时间是一个阔大的眼，是大鹏 的眼睛，大鹏不是站在此刻去生活，而是站在整个宇宙去看人类，站在 整个的人生去看此刻。时间没有尽头，就像宇宙没有边界。早在先秦文 献《尸子》中就有记载：“四方上下曰宇，往古来今曰宙。”《尸子》是 由战国时期著名的政治家、道家思想代表尸佼所著,他说的宇宙不是今 天的宇宙，而是两个词：时间和空间。时间是对空间距离的测度，空间 是对时间变化的承载，二者是合为一体的。所以一个人在广袤的空间下 会突然感到生命的短暂与渺小，这个平时可能感受不到。

从空间到时间的转化是我们内在意识的作用，庄子在大时间的想象 中，让我们重回天际，去感受生命的短暂，从而把人放在一个谦卑的位 置上，展开所有的思想。把自己关联到宇宙的命脉中去，而不是一个个 孤岛，这才谈得上逍遥。逍遥是灵魂在宇宙时间中的漫步，从容寂静， 我行我素，这也是后面说的“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

理解了时间这个坐标，理解了人的谦卑的位置，才能理解庄子为什 么喜欢用寓言，一举例子就是小动物。比如，监河侯不愿借钱给他，于 是庄子讲了一条车辙里的小鱼的故事；惠施做了魏国的大官，怕庄子来 抢他的官位，于是庄子又给他讲了一个猫头鹰和凤凰的故事；楚国派人 来请庄子做官，庄子说我还是做一只乌龟吧……不只是因为那个时代的 人离自然更近，信手拈来，能近取譬，还因为在庄子眼中，人与万物是 没有本质差别的，“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齐物论》), 我与万物是一体的，共生共息的。如果人把自己凌驾于万物之上，就无 真正的思想可言。人在大自然中，与其他物只有形态的不同。庄子认

为，一个遵循道而朝向逍遥的人，一定是把自己放在了时间的无尽与万 物的一体中来生活的。

人别于物，在于有独立的精神，但人又是与万物一体的，没有什么 可傲慢的，人与他人亦是一体，没有必要发生冲突，陷入是非，互相谴 责。这样，有独立精神的人也照样与世俗相处。“我”与众人的区分不是 君子与小人之分，而只是视野不同罢了。只看眼前的人，是很难找到生 命的乐趣，很难安顿人生的得失，很难看到生命的意义的。

法国哲人波伏娃有一本小说《人都是要死的》,写了一个不死的  人，他的同代人都死了，他却只能永远地活着。活着是他最大的痛苦， 死亡是他最大的梦想。作者说，永生是一种天罚，死亡让活着有意义。 之前有一部韩剧《鬼怪》也是一样，孔侑饰演的鬼怪在剧中活了快一千 岁，看着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死去而独自痛苦。庄子的时间对比，更深

的意义在于，人生短暂不仅不可悲，反而正是生命意义的来源。这个走 向心灵自由的过程，也就是赋予生命意义的过程。

鲲化为鹏的故事，庄子一讲再讲，他借助汤与棘这两个人物形象的 对话，又重复了一遍。商汤者，古之贤君也；棘者，古之大贤也。庄子 的目的不在讲圣贤故事，而在提出哲学性的发问，汤问棘说：“上下四  方有极乎?”棘回答说：“无极之外，复无极也。”空间有尽头吗?没

有。无极之外还是无极。庄子要把我们带到这样的空间视野里，从空间 的角度去阐发小大之辩。

2005年我去阿里山看神木，记得有的树2000多岁了，还是活的，这 种树生长缓慢，但是非常长寿，长得很大，据说是台湾最古老的树木， 上面还长满了小草。目前世界上最大的树是雪曼将军树 (General

Sherman     Tree),  在美国，高83.8米，有2300～2700年了。庄子为什  么喜欢举大树的例子?比如无用之树，因为它们不仅时间久，而且体积 大，与人形成鲜明对比，站在这样的树前，仅仅是一棵树，就照见了人 的生命在大自然中的位置。据麻省理工学院的科学家丁肇中团队的研

究，宇宙中能考察的物质与能量只占宇宙的4%到5%,剩余95%到96%  是暗物质与暗能量，看不见的暗物质与暗能量恰恰是宇宙膨胀的原因。 你看宇宙有多大，人再伟大，放在宇宙中也微不足道了。

《老子》第二十五章说：“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

然。”人只有体会到更大的空间，从更宽广的视野出发，才能看到人的  生存应遵循的原则是什么,那就是道，是自然。这是庄子继承老子，并 从未质疑过的唯一的存在。庄子展开了时间、空间两个维度，让我们在 宇宙中安放自己，它是自由的，又是遵循道的。逍遥不是为所欲为，而 是遵道而无为，无为无不为。真的遵循道了，就无为了，也就是不妄为 了，这样也就没有什么为不成、为不好的了。这就是后面庄子讲的“乘  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

到这庄子才开始落实到人上，具体讲逍遥的不同次第境界。

第一个层次的人是君王，“知效一官，行比一乡，德合一君而征一  国者”,这是多少世俗之人所向往的，拥有权力、财富与美德，这样的 人逍遥吗?庄子说：未必。因为你拥有什么,在意什么,你就会被什么 束缚住，拥有的东西越多，越身不由己。因为你会患得患失，得到的不 想再失去；因为你要考虑大臣怎么想，后宫怎么想，百姓怎么想，等

等。我曾经给企业总裁班上课，他们很多都在国外有分公司，家资有上

亿的，我讲到庄子笔下“十步一啄，百步一饮”(《养生主》)的野鸡

时，他们却感慨自己就是笼中的鸟。所以庄子列了第二个层次的人：宋 荣子。

第四讲  别人的点赞没那么重要

宋荣子笑那些活得很累的成功人士,因为这些人的成功为名利所

累,他自己能做到“举世而誉之而不加劝,举世而非之而不加沮”。全世 界都赞誉你,你也不因此而更加努力;全世界都诋毁你,你也不因此而 沮丧。庄子认为这是更高一层的逍遥。这不是任性,而是“定乎内外之  分,辩乎荣辱之境”(《逍遥游》)。知道什么是自己内在的标准,什 么是外物的标准;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荣,什么是真正的辱。做到这一点 很不容易。你每天发朋友圈,看到有人点赞,很高兴,就再发一条。每 一个人都把阴暗面藏到后面,只给他人看精彩的一面,极大程度地获得 关注和鼓励,浪费着元气和能量,也滋长着虚荣心和浮躁感。如果没人 点赞,你还会发朋友圈吗?这就是人性。

我有一个朋友,大学时最大的梦想是买一辆摩托,觉得骑摩托特别 拉风。后来读博了,我问他买了吗。他说没有,因为让导师看见在校园 骑摩托飞奔不好吧。又过多年后,他到一所大学工作了,我又问他摩托 买了吗。他说没有,现在同事都开上班,我骑摩托上班,人家会怎么 想。人生过半,这个青春时的小小梦想都没有实现,就是因为我们总是 考虑别人怎么看。逍遥的第一步就是得知道什么是自己内在的需要,什 么是外在的评价。如果你不能从社会普遍心理中挺立出来,去看清自

己,就永远逍遥不起来。

庄子认为,一个人想做一件事情,根本原因是内心感到快乐,而不 是为了别人的夸赞。夸赞是你做好一件事情的副产品。人无时无刻不生 活在别人的意见与看法中,内心不为所扰,便是定力、定见。今天人的 生活节奏快,互相带节奏,互相攀比,内心其实极其弱小,看别人做什 么,自己就做什么:别人考研你也考研,别人出国你也出国,别人买房 你也买房,别人买车你也买车,别人给孩子报班你也给孩子报班,等

等。生怕自己落后,内心永远不安,这是社会的普遍心理。比如一个女 孩到了该找对象的年龄不找对象,该结婚的时候还单身,就会被贴

上“大龄剩女”“黄金剩斗士”“灭绝师太”等标签。如果内心不够坚定,为 了世俗的眼光,放弃对爱情的原则,随便找个人嫁了,那才是人生的悲 剧。很多人被竞争与野心牵着走了一辈子,没有停下来好好看看自己这 桩生命是怎么回事。人生就变成了一个赚钱、花钱的重复劳作的机器,

或者成了追求名利的工具，不曾认真地审视过自己，也不曾用心地观察 过生活，说白了就是贪婪。

克里希那穆提在《超越孤独》中说：“未来五十年或更多年我们还  会被困于这种自私自利、野蛮粗暴的活动之中：野心、竞争、对威望的 追寻、地位、权利、贪婪和嫉妒。”人只有从一切外在的标准、期待、

要求中走出来，感受到孤独的自己，在孤独的状态中看透生命的真相， 才会真的知道这一生如何去活，临终的时候才无怨无悔。也只有超越了 外物的束缚与别人的评价，才真正是自由的，也才有所创造。一切创造 都源于有一颗自由、自主的心。

我遇到过很多学生，他们所学的专业不是自己热爱的，而是父母为 他们选的。什么专业热门，什么专业好赚钱、好找工作，就让他们学什 么。结果他们每天上着自己不喜欢的课，特别痛苦和受折磨，整个青春 就陪葬给不感兴趣的现在和看不见的未来了。等他们走出校园，这个专 业可能就过时了。也有同学上我的庄子课，痛哭流涕，说感觉之前的人 生都白活了，然后转系了，现在有两位同学都在欧美读博了。转系是要 付出代价的，要跨专业学更多的课程，转成了还得退一级，比别人慢一 拍。但他们暑假回国，再见到我时，脸上洋溢着那种气定神闲的表情， 这就是对的选择，对的道路。

所以，按照自己的内心行事，不意味着孤立、小众，更不意味着失 败。相反，只有按照自己的内心行事，才能走得更远，获得真正的成

功，取得巨大的成就。因为我们做事是需要动力，需要燃料的，它只能 源源不断来自你内心最真实无欺的愿望。荣辱同样有两个标准，别人的 标准和自己的标准。别人的标准是很残忍的，因为它是忽略每个人的具 体情况与个性的，是整个社会约定俗成的一把尺子。它之所以奏效，就 是因为人是社会性的人，人行走在社会中，希望得到别人的认可与肯

定。因此，只做大家认为荣耀的事，去争、去抢、去努力，得到的却不 是自己真正需要的。哪怕做了帝王，他也会突然发现自己想要的不是天 下。或者，他没有看到天下之外还有什么。庄子后面讲尧去见四子，就 是四个隐居的神人，这四个人都是谁?大家可以读北岛的《失败之书》 ,那些看起来失败的人，他们恰恰深深认定这是自己应该走的道路。孔 子周游列国如丧家之犬，老子失望之至无奈出关，庄子隐而著书常无粥 米，他们都是那个时代别人眼中的失败者，却自以为荣。

列子也是道家的一个重要人物。本名列御寇，列子是后人对他的尊 称。列子修道九年之后，能御风而行，常在春天乘风而游八荒。在《庄

子》中多次出现，“列子御风而行”,“旬有五日而后反”。列子不是真  的驾着风飞走了，这是一种气功境界的描述，列子应该是练气功时阳神 出窍，游走于宇宙之间。据说他驾风行到哪里，哪里就枯木逢春，重现 生机，很快活，这当然是后人附会的。他练气功，功力也只是支撑了十 五天而已。因此庄子认为这样的自由也是有限的。

庄子这一段列举的三个案例 ·   君王、宋荣子、列子的逍遥都

是“有待”的，就是有条件的，有依赖性的。君王要依赖名位、财富、权 力，宋荣子要依赖定力、辨别能力，列子要依赖身体的修炼条件。作为 普通人，能达到这三个境界已经很不容易了。庄子之后还提出了至人、 神人、圣人三个更高的逍遥境界，不依赖外物的无待逍遥。

第五讲  中国式超人

大鹏是奋斗的形象，是自由的象征。这象征着中国式超人，超越的 人，而不是超能量的人。与美国的蜘蛛侠、钢铁侠不同，中国式超人的 使命不是救助别人，而是先救助自己；不是能力上的超越，而是境界上 的超越。达到自由的条件有：

第一，转化思维。前面讲大鹏飞到南冥的几个条件，隐喻人一步步 走向心灵的自由。庄子并不消极，他给人指引了一条不断超越的途径， 大家可以理解为境界上的成功。与今天的成功学不同，庄子所理解的成 功的实质是心灵的自由。如果获得了名利，而心越来越不自由了，那不 是成功，而是“倒悬”,就是人倒过来，是本末倒置的人生。

转化是思维上的转变。“化”是庄子的一个重要概念。庄子讲庄周梦 蝶的故事时，将人与蝴蝶之间的互相梦见称为“物化”,明着写人与蝴蝶 的相互转化，实际写生与死之间的转化。“化”是一种质的裂变，大家不 要小看这“化”。它不是简单的身份的转化，矛盾的转化，而是脱胎换骨 的精神上的蝉蜕，思维上的突破。鱼不自由，它可以到更大的海中，这 是我们日常的思维。但庄子想到的是，鱼不自由，变成鸟就好了。直接 脱离大海，生出翅膀，俯瞰天下，这个视野是鱼不可能具有的。这就好 比从二维走向三维，是维度上的变化。

美国全息生命科学研究院首席专家刘丰说：“宇宙有很多维度，人  也活在不同的维度上。”我们知道的是一维、二维、三维。我们看一个  东西，二维地看，都是扁的，就是莎士比亚说的，在二维空间里，“我  们所有人都在同一行字里”。三维地看，就是立体的，看到了以前永远 看不到的面向，原来立体的这么丰富，这么美。我们看问题同样如此， 鱼不管变多大，海不管变多大，鱼都在水中，变成鸟，就高出一个维

度。刘丰说，在四维的状态下，看到的世界是由无数个三维组成的，而 三维是由无数个二维组成的。在四维空间里，三维的所有开始、结束都 被超越了，生与死也被超越了。庄子说的“化”也具有超越性。化，是一 层一层突破局限，达到灵性上的更大的自由，而不只是空间上的。人与 人唯一的不同是自由度，自由度越大的人越快乐，也越有创造性。当

然，这个自由是要付出代价的。自由的代名词是孤独。大鹏独自在天空

飞，而且南冥那么远，遥遥无期，多么孤独。天上不会掉下自由的，天 上掉下自由之前，先掉下孤独。

第二，深积厚养。我们的深度与能量是“养”出来的，一点一点，非 常艰辛。我们今天是数据时代、信息时代，海德格尔说我们用的思维

是“计算式思维”,一切都要计算清楚，这样才觉得做过了。有收获，才 有安全感。比如学英语用“百词斩”,每天强迫症一样地走哪都在“斩” ,它会不停地跳出来提示你已经会背多少个单词了，但实际上你用过多 少单词呢?没人在乎。比如每天计算走了多少步，一万步，这是不是就 代表我们运动了?很多人离中国人民大学并不远，开车来大学操场跑

步，跑完再开车回去，却不愿意走着来或跑着来。很多本末倒置的事都 很有意思。我们下载了很多书，关注很多公众号，可能根本不看，但满 足了心理的占有感，占有了好像就拥有了，非常自欺欺人。最近无意间 翻到一本书，叫《你只是看起来很努力》,作者是90后的作家李尚

龙。他说：“看起来每天熬夜，却只是拿着手机点了无数个赞；看起来   在图书馆坐了一天，却真的只是坐了一天；看起来买了很多书，只不过  晒了个朋友圈；看起来每天很晚离开办公室，上班的时间却在偷懒。”

做这些事时，不是“养”,只是心理安慰。“养”是要走心的。新儒家 代表人物之一的牟宗三先生说：“什么是境界?就是落到心上去，慢慢  变成你的本质的那个东西。”(《老子道德经演讲录》)我们确实需要  问一问，每天匆匆忙忙，什么东西落到我们心上了?雨水的凉，树叶的 黄，夜晚的洒水车，清晨的鸟叫，山里的花香，四季的变迁，身边的

人，远方的梦……《老子》第一章说：“无欲以观其妙。”所有走心的观 照，不管是看书，还是看人，还是看景，都会生出妙来。当量化成为一 种思维，现代人也就沦为注重表面的动物了。我的课上曾有一位旁听的 医学专业的女士，她听我讲《老子》的道很气愤，说道又看不见，摸不 着，考察不了，科学论证不了，有什么可讲的。我说空气也看不见，摸 不着，您是不是可以不要呢?课后她跟我说，她连吃东西都要看看营养 配比，钙铁锌含量，否则她都不吃。这就是心理上极其没有安全感，天 天自己折磨自己的人。积累不是数字上的，积累是心灵的浅吟低唱，要 慢慢涵养。信息、知识等等，都要经过心灵的过滤，才会变成我们生命 中的一部分，甚至本质。庄子说，“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  无力”,“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逍遥游》)。风、水 的积淀，是时间的积淀，我们可以在短时间内达到极多的数量，但是没 有用，就像催熟的水果不好吃，速成的鸡没有味一样，指标达到了，但 没有酝酿。

第三，抓住时机。大鹏借助海水运行的气势往上飞，我们可以想象 这是鱼化为鸟后的第一步，疼痛中带着快意，倔强中带着惬意，那是感 动自己的一个举动。你有没有这种突破的瞬间?熬了很久了，终于自由 了，你感觉这才是自己，这就对了。这种殊胜的人生体验，就是大鹏飞 起的感受。

《老子》第五十一章说：“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势成

之。”势，是环境，是一切因缘际遇，是势态、情势、机会。我们常说  机会是给有准备的人的。海水运行，大风兴起，大鹏乘势而飞……这确 实需要有准备。今天这个时代，最不缺的就是机会，缺的是准备。今天 人们总想走捷径，想用最少的付出获得最高的成效，那是商业思维，不 是人生道路。今天引领年轻人价值观的是网红、偶像，看到有些人一夜 成名，内心羡慕，就想复制这种成功的路径。结果往往都很短暂，付出 少的成功必定是短暂的成功。所以，借势不是个问题，对势的理解才是 个问题。在一次记者会上，有人问李宇春：“你的成功能够复制吗?”她 说：“不能。”记者又问：“为什么?”她答：“因为没有人能够复制2005  年。”势不是拼爹，不是人脉，它是一种机缘，一种环境，你要善于发  现在这个环境中你能成就的事，它是天时、地利、人和。

第四，相信愿力。鲲为什么要化为鹏?鹏为什么要飞?因为它相信 有天池，并且相信自己能达到，有这个心愿，才有可能达到。有大愿

力，才有可能实现大的理想，一等人只做一等事。所以，大鹏不理会小 鸟的嘲笑。心里有这个想法，这个想法一定就有实现的可能，要相信愿 力是一切行为的关键。作家马明博先生有一本书叫《愿力的奇迹》,

写游历九华山的感想，记录着自己的所到之处，思考佛与禅的奥秘。里 面写到，如果你连飞的梦都不做，那就没有成功的可能了。相信自己的 梦，发愿去达到人生更好的状态，这是一个人默默努力的动力，也是一 个人战胜孤独的方式。这是一种精神，是一种意志，更是一种灵性。人 有兽性、人性与灵性，当你发现自己有灵性的需要时，你想要飞的愿力 就开始实现了。

大鹏飞起，在庄子这只是为普通人提供了一条逍遥的途径。他感叹 即便像列子这样出神，精神遨游于宇宙，也依然是有依赖的，不圆足

的。因此他紧接着提出了无待逍遥，即“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  名”。至人、神人、圣人，笼统地指道家最高的人格范型，就像儒家推 崇尧、舜、禹这样的圣人一样，是一些智慧高、修行好的人。无己、无 功、无名，很多人会说至人、神人、圣人的境界太高了，我们达不到，

提出这个境界有什么意义呢?我想即使我们达不到，也可以接近的。即 使我们不能接近，知道圣人是怎么做的，也是有启发的。理想国、乌托 邦、大同世界，至今都没有达到，但思想的力量引导了每一个时代，去 权衡利弊，看到一个好的社会与人生应有的方向。

儒家认为人人皆可为尧、舜，佛家认为人人都可成佛，只要你功夫 做到了。道家也一样，庄子说“道在屎溺”。连最卑下的东西里都有道， 就看你能否洞察。这些都是对人修行的鼓励。无己、无功、无名，这样 的排列顺序是有深意的，庄子在后面举了具体的人物案例，顺序恰恰是 从无名开始的。它们的境界略有区别，我认为是从高到低的，无己最

难，所以先说。例子却是隐藏在很多人物身上的。

圣人、神人、至人，这是道家最高的理想人物，他们不需要具备外 在的条件，但需要洞察天道的智慧。他们是一些天生悟性很高的人，不 仅自己照着做，还把自己对天道的洞察写下来，像伏羲氏，像尧、舜、 禹这样。庄子只属于自由的层次，算不上是圣人。圣人是无时不逍遥， 无处不逍遥，不受物质条件、环境等的限制。具备这样的心境，就真的 是超凡入圣的。

第一，圣人无名。庄子首先列举的是尧让许由的例子。尧看到了许 由的魅力，人格的光芒，不吝用最高的词赞美他，说他像日月一样光

明，而自己只是火把。这样低调的大王真的少见。将对方比作及时雨， 而自己只是浇水的人。日月、及时雨都是用来形容最高的帝王的，可见 庄子对许由这个道家人物形象的热爱。尧要把天下让给许由，令人大吃 一惊的是许由拒绝了。就像《史记》记载的庄子拒绝了用重金、相位邀 请他的楚威王一样。庄子拒绝楚威王的故事也可以展开说，这种典故是 大家最容易接受的历史知识点：楚威王派人来请他，问他愿不愿意为相 管理国家大事，庄子婉拒了。如果现在有位领导给你年薪百万，请你去 做高管，很多人可能感恩戴德地去了。许由说，你治理得很好了，我为 什么要代替你?这在今天，我们可能不会这么考虑的，来者不拒，没有 来的，就争来、抢来，并认为那是我的本事，完全可以心安理得地挤走 别人，甚至不择手段。这就是宫斗剧一直很火的原因。从《甄嬛传》到 《延禧攻略》、《如懿传》,剧情都差不多，大家为什么还是喜欢

看?因为喜欢看到人在竞争中胜利，有代入感。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人只想要更多，没有想过放手、放弃。赫拉利说：“要让人这么做并不 难，因为人本性就是贪婪的。”

《阿凡提》中有个故事说，有一天一个财主掉到水里了，路过的人

说：“快把手给我，我救你上来。”这个财主说：“不，我只会要别人的  东西，不会给别人东西。”这是多么逼真的写照。摆在眼前的名利，许  由都可以放弃，这样的人该多有定见。因为实为主，名为宾，他不想担 这个虚名。如果说这个是境界的话，接着许由又给出了一个人生观的理 由。他说：“焦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鹩是 通常说的巧妇鸟，许由说，这样的鸟在很深的林子里筑巢，需要的也不 过就是一根树枝；偃鼠这种动物，渴了去河边喝水，也不过是喝满肚

子，而不需要把一条河都喝进去。就像赵本山小品里说的：“纵有房屋 千万间，睡觉只需三尺宽。”这便是面对诱惑而能保持平静的心。

无名，就是哪怕你有这个实，都不能要这个虚名。马云在阿里蓬勃 发展的时期宣布退居二线，在辞任CEO时说：“只有辞职，才能永远不  被打败。”他曾多次向往退休的生活：“我想做慈善、想做老师、想做环 保。世界如此美好，我为什么总是要作为阿里巴巴集团CEO? 我来到世 界不是为了工作，而是来这个世界享受我的人生。我不想死在办公室

里，而想在阳光沙滩上。”许由拒绝得还冠冕堂皇，说尧你虽然很低 调，但我也不能不知好歹，越俎代庖的事我就不做了。

第二，神人无功。庄子接下来讲了藐姑射神人的故事。通过肩吾与 连叔这两个虚构人物带出来。肩吾和连叔都为庄子笔下的虚构的体道之 士。藐姑射神人为中国古代传说中的神话人物，被誉为掌雪之神。此

人“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

龙，而游乎四海之外”,这是真正的女神，冰清玉洁，精神洒脱，更重  要的是她可以做到“其神凝，目不疵疠而年谷熟”。她神情专注，可以使 万物不生病、五谷丰登。这是莫大的功劳，但她隐居在山上，不居功， 不自傲。这是神人无功。就是精神超脱的人只是在做自己能做的，而不 是为了博取功名、邀功请赏。

藐姑射神人不食五谷，吸风饮露，就是辟谷。一个精神四处游走的 人，根本不关心自己所做的事要带来什么影响，得到什么赞誉，获得什 么回报。我们今天做什么都要署名，生怕不知道这件事是自己做的。即 使我们还没有做的，或没有做好的，也要煞有介事地发个朋友圈，昭告 天下我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好像事事都没我不行，这就是求功之心。

功与名是联系在一起的。没有功，只要名，这个不可以。有了功， 也未必要名，这个就是更高的境界了。这样的人不依赖什么,因此是无 待逍遥。最高的就是至人无己了。功名是外在的，似乎不要也罢。自

己、自我，是内在的，怎么能没有呢?逍遥难道不是自我的逍遥吗?

第三,至人无己。自我其实是逍遥的最大障碍。庄子主张人清楚认 识自己的内心,找到内在的标准,依据真实的内心去生活。但他不主张 突出自我,那就是我执了。自我包括很多东西。庄子下文举的是惠子的 故事。惠子,即惠施,是战国著名的政治家、哲学家,他是名家学派的 开山鼻祖和主要代表人物,也是庄子的至交好友。惠子种出了一个大葫 芦,有五石的容积,因为不够坚硬,所以不能盛水;剖开为瓢,却因太 大而没有适合它容纳的东西。惠子就把它劈了,觉得没有什么用。庄子 却认为大葫芦有大用。他没有直接说,而是故事中套故事,讲了一个不 龟手之药(也就是冻疮膏)的故事来启迪惠子。同样是冻疮膏,会用的 人用于打仗,士兵的手不会冻坏,能握紧武器;不会用的人还得靠洗衣 服,赚点小钱。所以,无己不是自我,而是转变思维方式,突破小用, 洞察大用。

庄子没有明确说“至人”是谁,学者有很多推测,有人认为是指庄子 本人,有人认为是指买去冻疮膏药方用来作战的客人,有人认为是《齐 物论》开头的南郭子綦。无论是指谁,至人无己都是说高明的人不会固 执地想问题,不会单向度地想问题,不会被自己的成心、成见所左右, 总能脑洞大开,换一个角度想问题。很多时候,我们身陷困境,都是因 为被我们已有的思路框住了。

这就是庄子说的“蓬蒿之心”,是小鸟的眼界与心胸。有什么样的眼 界，就有什么样的心胸。蓬蒿之心，就是心被塞住了，就像惠子看到葫 芦就想着舀水或盛放东西,庄子却说,为什么不把它做成腰舟浮游于江 海之上呢?就像做漂洗的人,制作了冻疮膏,只知道洗衣服时用。而下 一篇中的南郭子綦,不仅没有成心、成见,而且已经做到了身心俱忘,  连自我这个主体都忘了,那个境界就更高了。

第六讲  与宇宙取得联系

为什么欲望多了不好?因为欲望是双刃剑,老庄都是用阴阳思维看 待一切的。欲望能带来满足,带来快乐,它同时也带来坏处。你享受了 它的多少好,就要接受它的多少坏。所以适可而止。老子说“少私寡

欲”(《老子 ·第十九章》),欲望可以有,控制得刚刚好就好。吃得太 多,睡得太多,玩得太多都要付出身心的代价,更何况名利呢?

庄子说:“耆欲深者,其天机浅。”(《大宗师》)欲望多的人,天 然的智慧、灵性就少。你看上天多么公平。在各个领域中,你所看到的 成功的人,无一不是严格控制自己欲望的人。1995年,发福的巴菲特因 为健康状况,在医生和私人健身教练的建议下,开始跑步。长跑需要忍 受枯燥、控制欲望,这恰恰也是他倡导的价值投资最重要的真谛。因为 它与投资有着太多相似之处。这也令伯克希尔公司在后来产生了浓厚的 跑步文化。甚至在挑选接班人时,长跑似乎也成了必不可少的硬指标。

一个欲望深重、沉迷于欲望的人,不会有太多的创造力。欲望不只 是食色,思想也是欲望,追求逍遥的境界也是欲望,这个同样不能执

着。把追求无欲的欲望都去掉,淡化掉,才是真的不被欲望控制。否  则,禁欲主义和清教徒式的面对欲望的方式,同样是一种强大的欲望, 不过是以相反的方式表现出来而已。欲望会堵住人的灵窍,污染人的心 灵,智慧的人会把欲望控制得刚刚好,不走极端,不沉迷其中,平平淡 淡，最有道味。

《老子》第二十三章说:“同于道者,道亦乐得之。”你喜欢什么就 会变成什么样子,这个一点也不夸张。你看那些出来遛狗的人,主人什 么表情,什么样的走路姿态,他的狗也是什么样的表情和姿态。这个很 有意思。所以老子的意思是,喜欢吃肉,你就很油腻;喜欢抽烟,你就 很萎靡;喜欢道家,你就会仙风道骨;喜欢食色,你会一脸烟火;喜欢 佛学,你会满脸慈悲。你喜欢道,道也喜欢你。你喜欢自在,则无处不 自在。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中说:“你热爱什么,你的本质就会  被它占据。”《老子》第五十五章说:“物壮则老。”欲望太多,就早早  消亡,身体与精神都如此。这就是阴阳一体、物极必反的道理。用网络 语来说就是,“出来混,迟早都是要还的”。

有待逍遥是自由，获得这样的自由是有条件的；无待逍遥是自在， 自在不依赖任何外在条件。但庄子给出的例子都不是普通人，而是至

人、神人、圣人，他们都洞察了天道，因此无时无处不自在，他们是道 家的理想的人格范型。《老子》第四十一章将普通人又分成上士、中

士、下士三类，他说：“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

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智慧高的人，听说了道，就勤  勤恳恳去做了；中等智慧的人，感觉道还是若有若无的，不太相信；下 等智慧的人听到道这个东西，会大笑，觉得天地之间哪有道。老子说， 那让人嘲笑的东西恰恰就是道。庄子写了小鸟笑大鹏，与老子完全呼

应，都是为了说明把握完整大道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至人、神人、圣 人，就属于智慧高的上上士了。

庄子说：“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 待哉!”这是说明，无待逍遥的人能把握“天地之正”。正，就是正道。

前面写大鹏飞到天空时，也有反问：“天之苍苍，其正色邪?”正色，是 本色。正道，是宇宙本来的样子，宇宙的整体，宇宙的规律。至人、神 人、圣人，是能站在宇宙整体的角度看问题的人，宇宙整体是无穷的， 大鹏所飞的南冥还不是无穷，还是有尽，庄子用九万里高空来形容。大 鹏的自由还需要具备很多条件，因此大鹏能达到的也只是有待逍遥。它 是自由的象征，还不是能把握整个宇宙之道的自在状态。能把握道，也 就能应对一切变化了，也就是六气之辩。辩是变化的意思，这也是我们 通常说的以不变应万变。

这不变的是道心，一颗体会道的心。这颗心定下来了，外物的变化 就没那么复杂，也没那么可怕。体会道，体会整个宇宙的规律，需要静 心的功夫。一旦站在了宇宙的角度看问题，一切问题就都不是问题了。 就像你夜晚站在山上看远处人们居住的地方，灯火通明，再大的房子也 只是一个小小的点，你却为这个小小的点辛苦了一生。从整个浩瀚的天 空来看，人类的灯火微不足道。这种视野会拓宽人的心胸，不再为蝇头 小利孜孜以求，也不再把人生耗费在事事与人竞争攀比上。人重要的是 找到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与生活环境，过内心的生活，这样对待外物才 能从容不迫。

如何才能洞察天道?天道最重要的是阴阳的规律，我们从日常的观 察中可以看到。但要做到符合天道，仍然不容易。最简单的早睡早起， 它就是符合宇宙的阴阳规律的。晚上阴气下沉，太阳落山，人也要跟着 睡觉；早上阳气上升，太阳升起，人也应该跟着起床。古代是日出而

作、日落而息，今天是不夜城，发明了灯，才有了夜生活。技术本身是 中性的，无所谓好还是坏。庄子说，人应该“物物而不物于物”(《山

木》),那么我们也应该驾驭技术，而不是被技术改变。爱因斯坦曾 说：“我害怕有一天科技会取代人与人之间的交流，我们的社会将充斥 着一群白痴。”如今，这种担忧正在变成现实。今日中国的一大景观，

就是人人成为“低头族”。“低头族”带来的另一个社会症候群，就是社交 恐惧。不少“微博控”在网络上实时更新自己的状态，却在面对家人朋友 时患上了“失语症”。洞察道是不容易的，做到更不容易。在庄子这里， 为什么会提到列子这样的境界?因为列子是会功夫的，至少有打坐或者 静坐的功夫，才能阳神出窍，游走十五天回来。庄子的功夫论主要就是 这两个：心斋、坐忘。这都是实实在在的功夫，需要勤奋练习，并且坚 持的。

心斋、坐忘，是修道的功夫。如今气功基本上属于道教的范畴或看 成独立的分支，气功的乱象也非常多。但是打坐的基本功是可以做的。 我参加过几次禅修，主要就是坐禅，也就是打坐，一个半小时，盘腿静 坐，观察自己的身体，直到忘了自己的身体，忘了时间。道家与佛家在 思维方式与功夫上本就相通，佛教的禅修可以帮助理解道家的实修部

分。在打坐的时候，我能感觉到整个宇宙是同一个频率，一阴一阳，一 张一合，一来一去……有如那潮汐般美妙的整体性的力量，人的身体是 被一种风一样的力量推动着的。如果宇宙之风是天籁，大地之风是地

籁，人的身体之风就是人籁。在打坐的过程中，我们就会从日常与宇宙 失联的状态中回来，与宇宙重新取得联系，接通上了，切实感受到自己 是宇宙的一部分— “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这时候心就  静了，定了。而且打坐完你再做其他事情的时候，就发现自己的每一部 分都归位了。叠衣服的时候知道自己的手在叠衣服，走路的时候知道自 己的脚在迈步，脚踏实地，而不是灵魂东奔西突。当你的灵魂收回来

了，你也就安住于道，安住当下了。这时现实中所有束缚我们的笼子， 就都变成我们修行的屋子了。庄子说：“虚室生白，吉祥止止。”(《人 间世》)这个屋子其实就是我们的心，心是我们唯一的家，需要“时时  勤拂拭，莫使惹尘埃”。这个屋子打扫干净了，就会生出光亮来。

以不变应万变，不变的是一颗道心。心要定住，知道自己究竟要的 是什么,能做什么事，应该做什么事，就不会被外界环境牵着走。做事 要符合天道的生生规律，阴阳规律，所谓天时、地利、人和，这样才能 做到真正的成功。而这种成功，是大成，不是歪门邪道或投机取巧的小 成。日本企业家稻盛和夫曾说，他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向宇宙深处的最

高的善致敬。(《活法》)这个最高的善，就是道。

第七讲  加法求知，减法修心

日本山下英子有一本书叫《断舍离》,“断”是不买、不收取不需  要的东西，“舍”是处理掉堆放在家里没用的东西，“离”是舍弃对物质的 迷恋，让自己处于宽敞舒适、自由自在的空间。山下英子的《断舍离》 在日本颠覆了几百万人的生活方式，甚至也将这种颠覆延续到了中国。 很多人看完《断舍离》之后，大受启发，立刻将家里的东西清空。该扔 的扔，该送的送，或者挂在网上转卖。很少有人知道，她深受中国传统 文化的影响，写《断舍离》也是受到中国传统文化中的道家学说的启

发……这本书事实上不是在讲家居装修，而是在讲人心。人的贪欲导致 的是不断、不舍、不离，无尽地占有，却恐慌于丝毫的失去。当我们的 身心都这样负重前行的时候，何来逍遥可言?

逍遥，也写作“消摇”,本义是慢慢走。钟泰先生的《庄子发微》是 他数十年研究之力作，在书中他认为“消摇”这个写法更能揭示逍遥的内 涵。消，就是《老子》第一章说的“损之又损”的“损”,减少一点、消除 一点欲望，你的心才能摇动起来，游起来。吃得少一点，身体就轻松； 欲望少一点，心就轻松。今天流行素食，就是让身体的消化功能休息一 下，让身体的毒素排干净，加上多运动，科学地运动，符合身体规律的 运动，身体就会渐渐轻松。庄子更看重的当然是心灵的轻松，忘掉思

想、少些计较，收起你的聪明才智，这不是让人变傻，而是转识成智， 增加人的智慧。

《老子》第四十八章说：“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 于无为。”这几句话非常经典，也是整个道家的精髓。学习是不断增

加，学道是不断减少，减少又减少，直到无为，无为不是什么也不做， 而是做什么都能做好。我们今天的问题是学得太多，却没有消化。损， 不是忘掉学的，而是要消化，从知识与体验中总结升华出道来。大道至 简。抓住道行事，就不用为太多，也能为得很好。增加知识是我们的能 力，减少知识就是我们的智慧了。

美国克尔 · 哈里斯有一本书叫《缺失的终结》,反思互联网时代给 我们带来的困扰与问题。他就提到我们今天占有的、拥有的东西太多  了，再也体会不到“缺失”是什么感觉，这是最大的缺失。就像我们的胃

总是装得太满，就没有消化的余地了。孩子的玩具太多，也就缺失了游 戏的乐趣。

因此，庄子的逍遥现在也很有用。逍遥后面的这个字才是点睛之  笔，就是“游”字。严复先生、钱穆先生都大加赞叹这个“游”字，庄子不 仅第一篇的篇名用了《逍遥游》,而且还有“游于物之初、游于物之所 不得遁、游乎天地之气、游乎遥荡恣睢转徙之途、圣人有所游、乘物以 游心、入游其樊、游刃、游乎尘垢之外、游乎四海之外、游方之内、游 方之外、游无何有之乡”,等等。不像今天连旅游都不轻松，要考虑拍 照发朋友圈，要使用各种攻略，用最少的时间看最多的景观。这哪

是“游”啊?这是受罪受累，和平时的工作状态、工作思维没有两样。

当代两位重要的道家学者陈鼓应、刘笑敢先生对此都有很好的阐

述。陈先生认为：“一个人当透破名、利、权、势、尊、位的束缚，而 使精神活动臻于优游自在、无挂无碍的境地。”(《老子注译与评

介》)这样的人生是逍遥的一生，也是审美的一生，是有滋有味的，是 无怨无悔的。刘笑敢先生则认为，安命是逍遥的基础，逍遥是“在安命  基础上追求的超越现实的纯精神自由、精神家园；对现实中的价值标准 和价值方向有提升和指引功能”(《庄子哲学及其演变》)。逍遥不是 能学来的，也不是想明白就逍遥了，达到逍遥是一个漫长的人生历程， 只是每个人参悟的时间不同而已。

在中国文化史上，受到庄子思想影响最大的是魏晋玄学与魏晋风

度。其代表是竹林七贤，这个大家一定不陌生，竹林七贤是中国文人风 骨的最高峰，也是留下最多思考的一个文化现象与历史悲歌。最富有代 表性的是阮籍、嵇康，他们都崇尚道家，反抗司马氏政权，捍卫内心逍 遥，但这逍遥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因为他们处在司马氏高压的黑暗时 代，政治避祸很难。阮籍对当权者阳奉阴违，忍辱负重，常常大醉，率 意独驾，车迹所穷，痛哭而返。他有叛逆，有不满，他的逍遥也是有待 的。嵇康则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嵇康隐居不仕，拒绝与当时掌权的司马 氏合作，对当权者标榜的虚伪礼法加以讥讽和抨击，写下了名传千古的 《与山巨源绝交书》。为救朋友，被政权阶层利用诬陷，临刑前弹着  后来没有传于人世的《广陵散》,唱出人生的挽歌。

第八讲 无用真有用

北京大学的学者钱理群前几年提出了“精致的利己主义”这个概念,  来形容现代人。利己并没有错,关键是怎么个利法。如果一切从实用角 度考虑,生活是不是会变得索然无味?求知是不是会变得毫无乐趣?有 学生第一次选修我的课,还没有上课,就跑过来问我:“老师,你这门  课好不好过?”我说一般都能通过。他接着问:“这门课我想拿A,  将来  出国要看这个成绩,我怎么能拿到A呢?”他感兴趣的不是庄子,不是道 家,不是从这门课能学到什么东西,更不是这门课的老师怎么样,而只 是关心他能拿到什么样的成绩。这是实用主义,整个上课的过程对他来 说毫无乐趣可言。

庄子不是从实用主义考虑问题的,他从心来考虑问题。他主张“物  物而不物于物”(《山木》),人不要为物所化,变成了物。你在利用 物时,你自己也在物化。如果你只关心结果的话,你赚钱的时候,会变 成钱的奴隶;你开车的时候,会变成车的奴隶;你买房的时候,会变成 房的奴隶;你生了很多孩子,会变成孩子的奴隶。因为你关心的是这些 能给你带来什么好处,而不是把一切看作自己本真生命的展开。孔子

说“君子不器”,我们不能把自己活成器具或器皿,单维度的、没有生机 的物。人一旦功利化、物化,心就被放在一边了,得不到滋养,得不到 成长,得不到真正的满足。

逍遥主要是心上的事。我们的心平常的状态都是计较,做任何事、 说任何话,都有一个功利的目的。什么是真正的有用?什么是没有用? 庄子有新的视角,而这一视角来源于《老子》。《老子》第十一章

曰:“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老子很会观察生活中的物,这一章 像静物油画一样。什么意思呢?正因为车毂上有圆孔,辐条才能派上用 场,车子才是车子。陶器中间是空的,它才能作为器皿盛放东西。屋子 有门窗,才是屋子。真正起作用的是“无”,也就是那个空处。而我们常 常只盯着“有”。“有”是便利,“无”是真正发挥作用的东西。就像空气,  我们看不见,摸不着,但它是人生存的第一需要。

物有物用的层面,也有心用的层面。究竟什么是物?物是不是给人 提供便利的?人应该如何看待物?这是很有意思的问题。《红楼梦》中

有个精彩的片段，晴雯撕扇，表面是写晴雯的率直的性情，宝玉的平等 的态度，背后却展示了宝玉的物观念。宝玉说：“那扇子原是扇的，你  要撕着玩，也可以使得，只是不可生气时拿他出气。”曹雪芹不是为了  写富家公子祸害东西不心疼，而是写出了宝玉独特的爱物观。扇子为什 么一定就是用来扇风或出气的呢?为什么不可以用来愉悦心情呢?庄子 就是这个意思。难怪曹雪芹喜欢《庄子》,笔下的宝玉也喜欢读《南  华真经》。心在物上，乘物游心，这才是真正的与物一体，不为物

累。

无用之大用如果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以下这几个方面：

第一，与社会标准常常发生冲突的自我标准。

有些事不符合社会标准，却符合自我标准。在自我的价值观与社会 整体的价值观有冲突时，要知道什么是对自己的内心真正有益的。人是 群居动物，群居就会形成社会规范与社会心理。人离开群体会感到没有 安全感，所以从众是普遍的心理，俗话说“排队买肉香，人多饭好吃”, 说的就是羊群效应，也就是大家所熟知的从众心理。我们如何在人群中 减少伤害，既保持自己，又不被孤立呢?这就涉及社会标准与自我标准 之间的平衡，也就是内外之分。我们之前讲过，庄子既可以“独与天地  精神往来”,又可以“与世俗处”,这就是我与他人之间最好的关系。从 社会标准来看，我们可能有不合常规之处，但从自我标准来看，那是真 实的内心。庄子告诉我们真实的内心不可忽视，它是生命的内核。

譬如我们的爱好，它换不来任何功利，却可以丰富内心，这便是无 价之宝。今天很多家长让孩子学钢琴、学舞蹈、学绘画，就是为了考

级，为的是孩子在学校里、在社会上被人认可、肯定，或在升学中加

分。结果牺牲的是孩子本有的天性、兴趣和独得其乐的体验。孩子越

大，家长越焦虑孩子的成绩、成功、成才，却往往忽视了一个孩子最重 要的是成为他自己。那该怎么做呢?要充分尊重孩子的想法……更进一 步，我们欣赏一朵花，我们静观一片云，我们发发呆，我们散散步，我 们不与别人比优秀，不与别人争第一，那段时间便真的属于我们自己， 那段时间便是沉淀到我们生命中的扎扎实实的一部分wx: wzbxysj

它的作用只有在人生关键处可以看到，一个内心丰富、纯粹、有所 热爱的人，永远不会绝望。面对人生必经的各种坎坷，没有跟着人群跑 的惊慌，而是拿出自己的心灵资源去应对。在我们今天拼命占有各种资 源的时代，庄子告诉我们最大的资源是我们的内心。按照自己内心的标

准去生活，会活成一个能悦纳自己、应对变化的人。这个自我标准，小 到你的穿着打扮，大到你的人生选择，只有本乎内心做出的，才是有力 量的，经得起考验的。

我的课上曾经有个学街舞的学生，舞跳得非常好，他很想打一个耳 钉，又怕别人说，怕父母说，一个学期都在纠结这件事。听完《庄子》 后，第二学期又出现在我的课上，戴了一个非常好看的耳钉，与他的气 质特别搭，最重要的是他脸上的从容与自信。鲁迅弃医从文，罗大佑弃 医从艺，切格瓦拉弃医搞革命……当然不是对学医有什么意见，而是说 他们因为追随自己的内心，做出了适合自己的人生选择。其实类似这样 大大小小的选择每天都在生命中发生。庄子提醒我们，不要放弃我们自 己的标准，当我们发现自己的选择与社会的标准不同时，只要你没有伤 害和妨碍到他人，完全可以坚持自己的选择。

第二，从不同的角度全面看问题的智慧。

无用还意味着我们从一个角度看是无用，从另一个角度看会发现有 大用。就像惠子总是从实用的角度看问题，生命便充满了困惑与沮丧。 我们都听过盲人摸象的故事，那个能从全局观察象的人才看到了真相， 也才了解了整个象的样子，也才会了解象的用处不只在象牙或象腿。人 要跳出已有的视野和维度，走开一步，看到的事物就更全面了，问题也 就迎刃而解了。

一样东西作用的大小，往往取决于我们从什么角度去看。有的孩子 虽有多动症，结果最后却成了舞蹈家。人生就是这样，祸福相依，否极 泰来。我们要学会变逆境为顺境，把不利变有利。像庄子《人间世》描 述过的支离疏这个人，他虽然残疾丑陋，却得以保全性命，生活无忧。 从一个角度看问题，我们往往只看到它的不利的一面，转换一下视角， 即会发现它有大的作用。

第三，不为外物所缚的心灵自由。

很多东西无法增加你的财富，却能丰富你的生命。这便是自由，也 是逍遥的意义。整个《庄子》最精彩的地方就在于庄子的通透与洒脱， 他对自由的看重与对真性情的守护。《马蹄》篇说：“马，蹄可以践霜  雪，毛可以御风寒，龁草饮水，翘足而陆。”就像马的自由奔放，人也  有自由的天性。马尔库塞在《单向度的人》中也说，心灵自由的人才有 创造力。这种创造力并非为了成名成家，而是一种生生不息的感觉，是

自身的生命意义源源不断生发出来的状态。回顾浩瀚的历史，真正留下 来的不是那些黄金白银或皇宫城池，而是精神文明。这种文明的创造尤 其需要自由的心灵。

庄子《大宗师》篇专门讲“真”是什么,以后我们会讲到。如同老子 崇尚婴儿，庄子崇尚真性情，保持真性情大概是我们这一生中最能取悦 自己的事。对于整个社会而言，人的率真、人与人之间的真诚也是一个 社会生态最好的保证。诚信，更多是从人与人的合作与相处的角度来说 的，真性情则是从一个人如何对待自己的心灵需要来说的。《渔父》篇 对“真”也有一段精彩的概括：“真者，精诚之至也，不精不诚，不能动  人，故强哭者，虽悲不哀；强怒者，虽严不威；强亲者，虽笑不

和。”真不是为别人，而是为自己。当你看到地铁上一张张面无表情的  脸，百无聊赖地翻看着手机时，你会感觉到一个生动的表情多么来之不 易，想象不到那些脸上藏起悲欢离合的人是如何在这个喧闹的城市硬生 生地挺过每一天的。公众号：文字变现艺术家

逍遥是你不仅做过飞起来的梦，而且醒了也要长出翅膀来。

第九讲  放下手机，立地成佛

乘物以游心。这是庄子的重要思想，我们每天都要面对外物，心物 关系是贯穿古今的普遍的问题，我们今天面对的最重要的物就是手机。 庄子通过一系列大物，来转换我们的思维，驾驭物，而不是被物驾驭。 第一个是关于惠子的大葫芦。

惠子对庄子说，魏王给了他一个大葫芦的种子，结果长出了容五石 的大葫芦。他想着用来盛水吧，太脆了，容易破；想用来做瓢，又太

大。所以，他觉得这个大葫芦没用，就把它劈了。庄子没有直接告诉他 葫芦还能做什么。庄子以此问惠子：“你现在有这么大的大葫芦，为什  么老想着用它舀水、盛放东西呢?为什么不考虑把它做成腰舟呢?”古  人以瓠系于腰间，用于渡水，是为腰舟。这么大的大葫芦系在腰上，浮 力很大，岂不快哉?庄子的目的当然不是讲大葫芦的用处。浮于江海之 上，是个隐喻，代表心灵的自由。古人常有“泛若不系之舟”的说法，比 喻无所顾虑，精神自由，就是从这来的。庄子说惠子“犹有蓬之心也

夫”就是小鸟的思维，而不是大鹏的思维。小鸟飞行于蓬蒿之间，所以 见识狭隘。这是很不客气地说惠子视野狭隘。他对惠子的实用主义思

维、常规思维、对象化的思维一直耿耿于怀，这些都是他借来说事的地 方，以后会慢慢谈到。李白有诗曰：“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  人。”出门就看到天了，而不是在蓬蒿间想问题。格局小，视野就小，

想问题就很狭隘。

内外打通非常不易，物是外在的，有形的，可以量化的，因此很容 易发现它的用处。这几年流行“颜值”这个词，连长相都可以估值了!这 个就是外在的。当今这个社会，似乎觉得颜值最重要。为了满足人们对 于外在美的追求，整容、美颜、生产各种化妆品，一个产业链就出来

了。心是内在的，无形的，无法量化的，因此很难发现心灵的状态有什 么用处。庄子认为，心之用才是无用之大用，对心有好处才是真的有

用。我们如何看待物?如何看待人? 《达生》篇说“外重者内拙”,你  越是注重外在的东西，内心就越拙笨。老天就这么公平。因为心只有一 个，当心被外物带跑了的时候，它自己是得不到休憩和修养的。所以， 心物的关系，也是内外的关系。惠子没有想过泛舟江上的事，只想着这 么大的葫芦有什么实用性。

庄子用故事套故事的方法，启发他，而不是直说。这是很聪明的做 法，或者说写法。这也是他常见的写法。庄子很少直接怼人，而更擅长 用故事来隐喻或影射人，让人自己去反思。这可以看作是卮言的写法， 就是看起来荒诞不经的语言，无端涯之辞，其实背后都是思维方式的问 题。我们转换思维方式，才能发现无用之大用。

那么,在物化或量化的思维中我们丢失了什么?什么东西是无法量 化的?这便是生命原本的时间。心的滋养，是能享受到毫无功利之心的 时间。现代人缺乏安全感，所以才会被物奴役，以为物能带来安全感。 最后会发现无论有多少物质，都填充不了安全感。因为物是无止境的。 比如“双十一”,就是一场购物的狂欢，从表面上看是一次全民购物的好 时机，但同时背后也折射出消费者有点畸形的购物心理，总结起来就是 不理智、攀比炫耀、跟风、贪小便宜。当心灵被贪婪占满的时候，我们 会发现，心灵更加恐慌。因为你没有安顿心灵本身。属于心灵的时间都 去哪儿了?夏威夷大学的刘静博士在《道之时》这篇文章中说：“时间  在我们技术的存在之下正在失去意义：季节的轮回，鸟的迁徙，月之盈 虚，以及昼夜更替。……当太阳高悬，我们却在日光灯下工作；当夜晚 降临，我们还在灯光之下。每天我们从一个巢穴式的房间迁移到另一个 房间。时间与自然的意义为我们技术的存在所遮蔽了。……今天人类对 时间的控制却达到了空前的程度。我们的生活节奏正在越来越快，速度 和准时被我们的时代奉为美德。实际上我们的整体存在已经被挤压、降 低成工业化生产方式的某个环节。我们像管理金钱一样地管理时间，这 已经成为我们时代的普遍信仰，‘时间就是金钱’。”

今天的时间为什么如此逼仄与紧迫?因为我们在利用时间，而不是 享受时间。生命由时间构成，你享受了多少时间，就拥有多少生命，而 不是用生命的长度来衡量。享受时间，意味着不拿时间干什么,只是在 享受心灵，充实心灵，与心灵对话。比如李元胜诗歌里写的：“我想和  你虚度时光，比如低头看鱼/比如把茶杯留在桌子上，离开/浪费它们 好看的阴影/我还想连落日一起浪费，比如散步/一直消磨到星光满

天……”这时心灵是自由的，并富有生趣，富有创造性。这时候的人才  会感觉到活着的乐趣和意义。并且，它不像物一样很容易被消耗掉，它 会一直储藏在那里，像光一样，谁也拿不走。

雷达先生的《缩略时代》早已批判了这个时代，他把现代的效益

化、计算化与快餐化的行为模式描写得淋漓尽致。他把这个时代概括为 一个词——缩略。他说：“缩略是赶路人与时间搏斗的一种方式。缩

略,就是把一切尽快转化为物,转化为钱,转化为欲,转化为形式,直 奔功利目的。”这样,心就被挤走了,没有心灵的空间。只有我们真诚  无欺地面对自己,面对短暂的生命,才能正确地面对外物,让它成为心 灵滋润、灵魂放飞的资源,而不是堵住心灵出口的巨石。

为什么庄子喜欢用大的东西呢?因为要先将我们从常规思维中拉出 来,进入思想与想象的世界,来体会超越性的东西。更重要的原因是, 大而无形是道,《老子》第二十五章说:“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

强为之名曰‘大’。”大,在老子那里是“道”的别称。因此,庄子借助大 的意象让我们进入对道的体会中。大鹏的眼睛看到的是大的时间与空

间,大葫芦空空如也,让我们看到了心的虚空带来的自由。接下来的大 树又想表达什么呢?

惠子再次登场,他对庄子说,他有一棵大树,叫樗,长得很不好

看,树干不平直而不合绳墨,卷曲而不合规矩,不是个好材料。连工匠 看了都不想再看第二眼。庄子没有直接回应,又是故事中套故事,讲了 很多小动物。他说野猫伏着身子等候出来遨游的老鼠;它跳来跳去,身 子很灵活,但踩到捕鼠的机关,就死了。獉牛很大,不能捕捉老鼠,但 是有大用，能保全自己。

所以庄子认为惠子的这棵大树可以种在什么也没有的地方。广阔的 野外,人们在树旁边悠闲地散步,躺在树下睡觉,这棵树不会遭到砍

伐,看起来没用,恰恰保全了自己。表层的意思是看起来没才的东西, 恰恰可以保护自己。

大树、漿牛的深层意思则在“无何有之乡”上。“无何有之乡”,就是 什么东西都没有的地方。哪里能什么东西都没有呢?只有心里可以这

样。因此,无何有之乡不是乌托邦,而只是心灵的故乡。把心虚下来, 才能与物相处,不求实用。 一棵大树,我们为什么不能对它无求呢?换 句话说,我们为什么一看到树就想到砍伐呢?绳墨,就是用来衡量树

的,中规中矩的树就能用来做房梁、做家具和做棺材。这种一无是处的 树,不是真的代表一无是处,而是用一种夸张的笔法,障眼法,让我们 从实用的思维走出来,改变人与物的关系。有时候教育也是这样。作为 父母,一想到或者期望着孩子以后要成为什么样的人,便给孩子报各种 辅导班,试图将孩子培养成为全才。

因此,这里的“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不是营造出的一个超现实 的地方,而是一种思维方式的切换,从实用的思维到无用的思维。对一

棵树从实用、占有、操心到平淡、自然、共处的转变。与树共处就是在 它旁边散散步，不用它来做什么。如果人与人之间也是这样的关系，那 该是多么舒服?就不会出现刚说一句话就加微信，一言不合就拉黑的做 法了。我们接纳一个人不是因为他对自己有用，而是随缘共处；我们离 开一个人不是因为他对自己无用，而是换一种相处方式。一旦我们不用 实用的眼光看物、看人，心灵的世界就宽了。

之所以单独来谈无用之用，是因为它是在庄子讲完了无待逍遥之后 出现的，可以看作对逍遥的补充。如何做到无己、无功、无名?我们前 面讲了心斋、坐忘的功夫，这里还要再加一点，就是思维方式的转变， 摘下实用主义的有色眼镜，心平气和地看待万物。

无用之用提出了看待万物的思维方式。实用的东西能带来实际的好 处，能奠定生存的基础，能带来安全感，所以实用主义或者说功利主义 的思维本身没有错。但别忘了，安全感只是人之为人最基本、最低一层 的东西，在今天却变成了一个很大的问题。真正威胁我们的不是生存， 而是内心的空虚、无意义感。之前在网上有个很红的帖子，说：“你们  身边有那种下班开车回家，在停车场里坐几个小时再进门的男人

吗?”很多人都有共鸣。下班后都不想回家，就是想单独待会儿，享受  一天中最清闲的时候。无用之用，是用来建构精神层面的意义感的。道 创生万物，万物都有自身的意蕴，都不是他人的工具。

现代生活中最为便利，也最易带来干扰的东西就是手机。曾有一则 新闻说，浙江有位女士，手机掉到河里了，她立刻跳进河里去捞，真是 手机比命还重要，而这样的事情不仅仅在一个地方发生过。有只顾发朋 友圈的家长，孩子被浪冲走的；有低头玩手机的家长，孩子在游泳池里 淹死的；等等。

手机已经侵占了我们的全部生活。因为玩手机变成“低头族”,引发 颈椎病、近视；因为玩手机熬夜引发种种疾病。这些都是身体上的问

题。心理上的问题是人与人交流得少了，很少再面对面交流了。有些夫 妻俩各玩各的手机，共同话题减少了，甚至，很多时候对方成了多余。 校园里流行一个表情包：“想说相爱不容易，毕竟各有各的手机。”现在 的大学生越来越不想恋爱了，越来越多的年轻人不想结婚了，甚至不想 要孩子。因为一个手机就够了。

这个问题，我们正在向日本靠近。前不久日本出现一个现象，让小 学生参加婚礼或模拟婚礼，就是为了教育他们，让他们对婚姻有兴趣。

为什么呢?根据2017年的一项调查显示，日本人的“终生未婚率”还将持 续攀升，到2035年日本男性的“终生未婚率”将接近30%,女性将接近

20%。“超单身社会”和“单身大国”正在成为日本的新标签。到2035年日 本15岁以上人口中约有4805万是单身者，有配偶者约为5279万，即约有 一半日本人会过单身生活。

这些就不是身体问题、心理问题，而是社会问题了。

我曾在《庄子》课上给学生布置过一个作业：一星期不使用手机， 一个月不使用微信，三个月不发朋友圈。我陪他们一块做到。让他们写 一篇自己的感想作为期中作业。学生们各种奇葩的反馈都有：有交代后 事的，有焦虑不安的，有很失落的。最后发现一星期不使用手机，原来 什么大事都没发生。使用手机已经从强迫症发展到像吸食鸦片一样了， 公共交通工具上全是看手机的，路上全是看手机的，看到美景全在拍， 做很多事只是为了发个朋友圈晒一下，慢慢品味的意义就这样淡薄了。

佛教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今天可能需要放下手机，立地成 佛。

第二篇 《齐物论》

第十讲  我们不一样

《齐物论》的齐物，是讲万物平等，不是讲万物没有差别，“齐”不 是相同的意思，而是平齐、平等的意思。万物各有样态、个性，这个恰 恰是不能抹杀的，是庄子最为看重的。齐，是打通表面上的各种矛盾， 看到万物的相通性，动态地、长远地、多角度地看问题。

都说王菲的声音是天籁，大家可能因为她才熟悉了“天籁”这个词。 她是我很喜欢的一位歌手，因为她不装，不戴面具，做真实的自己，唱 歌也好听。她的身上就有庄子的洒脱。爱你，我就嫁给你，跟你生孩

子；不爱了，就离开；兜兜转转还爱的，就继续在一起。就像她的演唱 会一样，从头到尾就说个“谢谢”。经历各种情感与家庭的破碎，没有抱 怨，没有恶语，没有消极，该干什么干什么。可以在娱乐圈叱咤风云， 也可以吃斋念佛。心干净，歌就干净。心空下来了，声音就空灵。这就 是天籁在人身上投射的影子。

《庄子》中的天籁是大块之音。大块就是大风，不过它是宇宙的大 风，是一切事物得以产生的原始动力。在大地上表现为地籁，在人身上 表现为人籁。天籁，相当于《老子》的道，但庄子没有直说，庄子

说：“怒者其谁?”谁生了我们不重要，重要的是生出来的我们各各不 同，就像没有两片相同的叶子一样。

《齐物论》一开头就借南郭子綦这个人物，他是楚昭王庶弟，住城 郭南端，因此为名。其人为楚庄王司马，据说也是德行高洁的抱道之

士。讲了天籁、地籁、人籁这几个词，整个宇宙就这三个层面，全都概 括完了。庄子说，大风要么不发作，要发作，就万窍怒号，发出各种声 音。那时候的树也是奇形怪状，大树上的洞也是千姿百态。树上的洞有 的像鼻子、嘴巴、耳朵，有的像梁柱子上的孔，有的像农村用的捣粮食 的臼。它们发出的声音就更神奇了，有的像湍急的流水，有的像箭发射 的声音，有的像叱责声，有的像咄咄逼人的声音，有的像呼吸声、呼叫 声、嚎哭声，有的像深谷发出的声音，有的像哀切的声音。看起来很杂 乱，大哭小叫，此起彼伏，事实上是有同一韵律的，前后相继，非常和 谐，大风停下，突然无声，只剩下枝叶在轻轻摇曳。

大自然的美就在于各各不同，而又整体和谐。庄子以此隐喻道创生 的这个世界，也应该是这样的。人的社会也是这样的，应该有不同的个 性，不同的选择，不同的活法，不同的人生观，不应该是同一个模子出 来的。体制犹如围城。外面的人想进去，里面的人想出来。比如考公务 员，很多人都是看别人考了，就去考了。大家觉得公务员稳定，就去

考，根本没有想清楚自己适不适合。

庄子讲天籁、地籁，就是要人了解自己的天性，了解自己的不同， 顺其自然地活着。人籁是人演奏乐器的声音，是丝竹之声。人的声音是 各各不同的。同样的乐器，同样的乐谱，每个人演奏出来的感觉都不

同，尤其是中国传统乐器，比如古琴、古筝，乐器简单，谱子也简单， 但轻重缓急、速度快慢都是自己把握的。同样一首古琴曲《酒狂》,

每个人弹得都不一样，因为每个人的狂劲不一样。所以，《红楼梦》中 妙玉听到黛玉弹琴，说：“恐不能持久。”琴弦断了，她听出了谶音、悲 音，觉得情况不妙，就走了，还说：“日后自知”。那是黛玉弹出的琴

声。

音乐的本质就是个体性，是每个人独特的情感、独特的阅历的一种 表达。《礼记 ·乐记》说：“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动，物使之 然也。感于物而动，故形于声。”音乐的声音来自人心，是因为人心对  外物有所感触。注意，是有所感触，而不是无病呻吟。就像很多歌手唱 歌，特别费劲，没有感情，在那拼命要挤出感情来，就像本不想笑，却 要拼命说段子在那儿逗人笑一样，这就不是音乐了。

《毛诗序》说：“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 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 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诗歌也是个人性情的体现，是真  性情，高兴就手舞足蹈，悲伤就痛哭流涕。

这些艺术观都与庄子的人籁有关，庄子对人的个性的推崇是到达了 极致。到了陶渊明，就完全做到了，这就是他的无弦琴，一张没有弦的 琴，来表达他的琴意。陶渊明为了衣食之需，不得不离家去做官，但因 受不了官场的恶习拘束，即拂袖而去。他曾经人荐举做了彭泽县令，但 为官仅八十多天，不能为五斗米折腰的他，便辞官回家了。从此，陶渊 明在僻静的乡村坚持躬耕，直到终老。陶渊明喜欢以琴来陶冶性情，以 酒来怡养心神，但饮酒没有限量，琴也没有丝弦。他家琴桌上长年摆着 一张琴，这琴上不安弦，也没有作为音阶标记的徽。

沈约《宋书 · 隐逸传》记载：“潜不解音声，而畜素琴一张，无弦。 每有酒适，辄抚弄以寄其意。”《晋书 · 隐逸传》记载：“性不解音，而  畜素琴一张，弦徽不具。每朋酒之会，则抚而和之，曰：‘但识琴中

趣，何劳弦上声!”他的个性一目了然。这是庄子讲天籁、地籁、人籁 的目的，人为什么失去个性了呢?失去真性情了呢?因为我们疲于奔命 于一些具体的功利的目标。南郭子綦借天籁这个故事是为了讲人的身心 如何修为，才能静下来，从外物中回来。

第十一讲  吾丧我的存在感

《齐物论》就是故事套故事的写法，天籁是个故事。回到开头，一 开头就是个练功的镜头。南郭子綦靠着几案坐着，仰头缓缓吐着气，放 松的样子像是什么都忘了。他的徒弟在旁边伺候他，以前的徒弟都是老 师的跟班，要随行伺候的，像他的孩子一样。颜成子游看到老师今天练 功的状态非常棒，问了一个很精彩的问题，说：“您身体可以忘了，我  能理解。心怎么也能忘了呢?您进步也忒大了。”他竟然能观察到老师  心灵的状态，这不是一般的学生。

老师说我现在的状态叫“吾丧我”,这是说他把与自己相关的一切都 忘了，包括身体，包括精神，包括思想，包括意念。也就是“堕肢体，

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大宗师》),就是完全忘我的状

态，入定，灵魂出窍，像之前讲的列子一样，灵魂出去飞了十五天回来 了。这时候灵魂体会到的是天人合一的状态，人不是在三维的空间，人 能看到超越现在的时间与空间的东西。这确实是气功比较高的人的一种 状态，我们这里不想从气功的层面说。更有意思的是如何能把身心都忘 了，这样的状态有什么意义?现代人生活节奏快，我们常说要让灵魂慢 下来，普通人的“发呆”大约就是白日梦游吧，哲人的“发呆”可能是人类 新思想诞生的开端 ….

通过南郭子綦的例子，我们真正要发问的不是如何忘掉身体，而是 我们意识到自己的身体了吗?可能很多人第一反应是当然意识到了，我 在看书，我在写字，我在坐车，我在看手机。这是认识，不是感受。我 知道我的身体在干什么,这是知道，不是觉受。这种知识性的“知道”是 非常浅薄的。我们认识到一个事情与我们感受到一个事情，是完全不同 的两个概念。觉受到的更真实。所谓“觉”是觉知，“受”是接受之后的感 受。“觉受”是一种因觉知而接受的纯心理的体验。从意识范畴的体验， 到超意识范畴的体验，直至光明智慧的全然裸露，而非单一理论知识层 面所能到达的。我们把观察事物真理的过程称为“觉察”,把对开悟以上 功德的觉证称为“觉悟”,把断、证一切功德圆满称为“觉醒”。所以，

“觉”与不同的字组词，在不同修行层面表达出完全不同的意义。就像我 们知道火很热，但凡 ·高就真的把手伸到火上试试，看看自己的意志是  什么样。

我们这几年流行一个词“刷存在感”,尤其普遍使用微信之后，朋友 圈也成了我们刷存在感的重要地盘。朋友圈是个特别值得思考的存在， 也是个最能代表这个时代心理的地方。首先，朋友圈的好处在于情绪情 感与事件的及时性、当下性。几秒钟，别人就知道你的状态了。其次， 能发照片与视频，具有生动性、方便性。最后，又能带节奏，共狂欢， 形成一种集体无意识一样的共在感，共情感。大家不要小看这个，海德 格尔这样的大哲学家费了很多时间去讨论“共在”的问题。你写日记，没 人知道，是独在，不是共在。现在人更需要分享，为什么?一是说明更 加孤独了，否则不需要分享，自己写日记或连日记都不写，自得其乐就 好；二是说明人的虚荣心被全面调动起来了，都不安分，有什么事都得 昭告天下，连我这学道家的都不淡定，任何一场讲座，我都要选几张大 场面的照片发到朋友圈，戒了很多次都没戒掉。它能给自己带来更多的 动力，得到更多人哪怕是表面的赞誉来满足自己的虚荣心，但它却浪费 时间，流于表面，加剧攀比心。碎片化的时间本来是可以变成完整的时 间的，我们没有想着去整合，而是接受了碎片化的生存方式。发朋友

圈，看朋友圈，回应朋友圈的留言，礼尚往来地给别人点赞，都在浪费 时间。这是次要的，我们对别人的了解，也仅限于朋友圈，永远不如促 膝长谈、面对面的探讨了解得深入，建构出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不如 当面交流深厚。在朋友圈的各种晒中，刺激了别人的羡慕嫉妒恨心理， 加剧了攀比与竞争的心。这就更需要我们回来，从朋友圈回来，回到事 情本身，回到人与人之间近距离相处。

德国哲人胡塞尔提出“回到事物本身”,这是影响了整个西方当代哲 学的一个现象学口号。后来海德格尔提出了在不同的时间维度中绽放此 在的本真，倾听良心的呼唤。到了萨特，更是提出“存在先于本质”,人 的生存被提到了最高的关怀上，人的自由也被赋予了最高的位置。人的 自由恰恰不是接受各种信息，被各种外部的信息牵着走，而是回到自

身。身在，心在，像打坐时能切实感受到自己的呼吸，自己身体中的

地、水、火、风，自己腿部的疼痛。观察它，觉知它，放下它，超越

它。做任何事，哪怕非常微小的抬腿、抬手，整理衣服，倒水、喝水、 吃饭，都能感受到自己在做什么,而不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才是身 心俱忘的意义。身心俱忘，不是提倡我们都练气功，或者提倡我们都忘 了自己，飞向一个虚无缥缈的世界，而恰恰是要我们回来，收心，静下 来，慢下来，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申徒嘉是庄子笔下第二个非常精彩的人物。申徒嘉是郑国人，也是 少了一只脚，他与子产一起跟从伯昏无人学习。子产是郑国大夫，身居 高位。伯昏无人，从名字上就可以看出是个道家式的人物，但是虚构

的。故事说的是，有一天子产对申徒嘉说：“我先出去，你就留下；你 先出去，我就留下。”因为他觉得和少了一只脚的身份卑微的申徒嘉一 起进进出出比较没面子。

第二天，他们又在同一个屋子，合坐在一张席子上。子产又说了一 遍：“现在我要出去，你可以留一下吗?你见到我这个执政大臣还不回  避，你把自己看得和我一样吗?”申徒嘉说：“老师的门下有这样的执政 吗?你身居高位就瞧不起别人吗?听说镜子明亮就不会落上尘埃，常和 贤人在一起就不会有过失。今天你来老师这学习修身，竟然还说出这种 话来。”

子产真的是照见人性，位高的人都不想和位低的人一起走。申徒嘉 真的是不卑不亢，深深为老师有这样戴有色眼镜的学生感到无语。子产 听完就怒了，他说：“你都这样了，还要和尧比比谁更善?”哪样了呢， 申同学就是少了一只脚，可能是做了不好的事遭到刑罚了，也可能是被 冤枉的，要知道那是个酷刑盛行的时代。子产说：“你也不看看自己的  德行，还不自我反省一下?”申徒嘉说：“我不想对我失去一只脚的事解 释太多，但我只能说这件事很无奈，我淡然地接受它，把它作为命运， 这是有精神境界的人才能做到的。笑我只有一只脚的很多，我听了很生 气，但到了老师这里，我的怒气全消了。这不是老师以善来教导我的结 果吗?我在老师的门下已经学习十九年了，可是他从来没有感觉到我是 少了一只脚的人。今天你和我一起来跟着老师学习修内在的精神与品

性，你却在形貌上要求我，因为我的形貌而看不起我，这不是很过分 吗 ? ”

这就是很著名的话，“子与我游于形骸之内，而子索我于形骸之外” , 形骸之内，就是内在的精神，形骸之外就是外表。据说子产很惭愧，

脸色都变了。申徒嘉少一只脚，未必是德行不好，庄子从来没有从德行 上批评这些人。遭受刖刑，是件很残酷的事，很多都是量刑过重。少了

一只脚，在外形上肯定就不美了，所以，庄子把残形的人与丑陋的人都 放在一篇中来写，用今天的话说，他们都是颜值不行，但充满精神的光 芒。

颜值是这几年特别流行的一个词，与此相关的还有小鲜肉、流量小 生、花样美男等等。之前有朋友和一位法师开玩笑说，你怎么这么帅， 法师说：“没办法，现在出家都要看颜值。”虽是玩笑，也足见颜值这个 词的辐射范围。

以前看人的外表不这么露骨，现在摆在了桌面上而已。颜值的意思 就是把你的脸称一称，看看值多少钱。这是计算化思维下一个生动的案 例。与颜值相对的是一个人内在的思想与精神。为了与颜值平衡，又流 行另外一句话：“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有趣的灵魂万里挑一。”颜值不 高的人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把这句话念十遍，似乎就安心了。颜值确实影 响一个人的前途，甚至命运。

古希腊有个女子犯了渎神罪，被判了死刑，为她辩护的律师情急之 下一把将她的衣服扯去，这个女子就赤身裸体站在了陪审团的面前，陪 审团眼睛都看直了，律师说：“你们忍心让这样的女神香消玉殒吗?”结 果这位女子竟然因此被判无罪。

还有个传说，朱元璋的女婿欧阳伦，有一天竟然和四个妓女一起吃 喝玩乐，朱元璋听后勃然大怒，就命手下把妓女们抓来准备处死。结果 一看，竟把妓女们都放了。颜值成了一把重要的看人的尺子的时候，确 实成就了一些人，也害了一些人。男人喜欢漂亮的女人，女人喜欢帅气 的男人，是一种动物性的本能，丰乳肥臀或身材健壮能带来原始的生育 冲动与性冲动，尽管现代人已经超越了繁衍的层面，努力上升到爱的层 面了，但这种原始性冲动还保留在人性中。

人如何能超越颜值去看一个人的内在精神，精神的魅力能否冲破颜   值的评判，而成为爱情的内核?这就是个有趣的问题了。庄子认为可以  的，他笔下的哀骀它长得奇丑无比，但女人们争相要给他做妾，都不愿  意做别人的妻子。反过来，应该也如此。但世俗中只有灰姑娘的童话是  如此。很多女性主义都讨论过这个问题。波伏娃将女性定义为“第二性” ,就指出了女性之所以为女性是被塑造出来的，女性没有美的义务，女  性的美的尺度也不掌握在男性那里。“你负责貌美如花，我负责挣钱养

家”的家庭结构已经行不通了。波伏娃选择了契约式的婚姻，就是对女  性的独立性的捍卫，她的一生都没有把自己置于男性的评价体系中。克

里希那穆提则把这种不受任何尺度约束的爱带到了宗教之爱中，尽管他 没有这样标榜。柏拉图则将这种爱推向了精神之爱，精神与肉体彻底地 二分了。可见，处理精神与肉体的关系很不容易。

学生中曾经流行一句话：“长得这么漂亮，还读什么博。”社会上也 流行一句话：“明明可以靠脸吃饭的，非要靠才华。”这都透露了人们被 颜值这把尺子量时的优越或无奈的心理。精神是不是也可以很性感?一 个人会不会爱对方的精神超过爱对方的肉体?会不会因为一个人精神的 美而辐射到他的肉体，认为他的肉体也是美的?

灰姑娘的童话更多的是童话，青蛙王子如果不是王子，是否会有人 爱上?这不是要将二者对立起来，而是颜值这个词本身都把人分成了漂 亮和不漂亮这两类，而在今天成了愈加重要的量人的尺子。《简 ·爱》

是非常典型的灰姑娘的故事，简，这个颜值普通的姑娘喊出了一句与申 徒嘉一样的口号：“我们的精神是平等的。”这段话感动过无数人：

你以为，就因为我贫穷，低微，矮小，相貌平平，我就没有灵魂、 没有心吗?你想错了——我的灵魂和你一样，如果上帝赋予我财富和美 貌，我会让你难以离开我，就像我现在难以离开你一样。可上帝没有这 样安排，但我们的精神是平等的，就如你我都将走过坟墓，平等地站在 上帝面前。

这段话真是山呼海啸、振聋发聩，像是女权主义的宣言。放在看脸 的今天，多少人还能真的从心灵深处被打动?

我们再说另一个例子。玛格丽特 ·杜拉斯，法国女作家，她的《情  人》一书获得了龚古尔文学奖。长相很女人，内心很凌厉，她是个到死 还在爱着的女人，这一点足以让很多女性羡慕。她身上有很多女性内心 深处藏着的野性与自由，妩媚而有力，冷漠而惊艳，把女性的原始的爱 欲与性欲都写到了极致的一个人。《情人》最动人的开头第一段这样

说：

我已经老了。有一天，一个男人主动向我走来，介绍自己，那是在 一处公共场所的大厅里。他对我说：  “我认识你，永远都不会忘记。那 时你很年轻，大家都说你美丽极了，现在我特意来告诉你，在我看来， 现在的你比年轻时更美，你现在这张备受摧残的面孔比年轻时娇嫩的面 孔更让我热爱。”

这时候的杜拉斯已经老了，66岁的杜拉斯与27岁的安德烈亚相爱， 饱受争议，但一定无关颜值。王小波曾赞誉这段话：“无限沧桑尽在其  中。”(《我的师承》)这段话感人就在于，有一种爱可以超越容颜而  直抵精神的内核，这是在小说中，也是在现实中发生的。安德烈亚陪伴 与照顾她生命的最后16年。

杜拉斯在《广岛之恋》中说：“我喜欢你，多了不起的事啊!”这句 话的分量很重，不是只靠颜值就能担得起“喜欢”二字的。今天对爱情的 厌倦、怀疑或感到虚无，是不是因为爱情单薄得只剩下颜值了?是不是 如作家雷达说的爱情被简单地缩略为性了?

杜拉斯说：“一个人一生中所能发生的最糟糕的事，就是无法去

爱。”这可能只是一个女性立场，却不是只关乎女性的事，而是全球的 情感危机，就如德国哲学家韩炳哲在《爱欲之死》中说的那样。

最近讨论俞飞鸿的很多，她的生活方式比她的戏还有影响。她的思 想盖过了她的美貌，她的态度让人看到了独立自由的女性身上那种淡

定、从容。俞飞鸿漂亮，有名，不差钱，一直没有结婚，而且也不反对 婚姻，她的节奏从来没有被外界带跑，就是之前讲的王骀“命物之化”的 那个范儿。她的三句话超越了她的颜值给人带来的影响。她说：“我不  是不婚主义，也不是单身主义。这些都是形式。”结婚与否，单身与

否，实质内容应该是爱情。她说：“每个人都向往自由，这个自由不是 行为上完全自由，对我来说，最大的自由是心灵上、精神上的自

由。”这个很道家。爱情的实质是精神的自由，爱情终将与颜值无关，

而与自由相伴到底。所以，若没有能保持自由的婚姻，她宁肯不选择婚 姻。

她又说：“我不喜欢太多谈论男权女权，我觉得更多应该是平权，

因为男人在男人的圈子里也有不平等，最后是人权，我们要有基本的人 性的权利。”这就升华了。尽管颜值没有办法平等，但爱情面前人人平 等；尽管爱情会受到颜值的干扰，但在尊严面前人人平等；尽管在尊严 上受到等级观念的干扰，但在人格上人人平等。平等，是人应有的权

利，认识到这一点，就是对人性最大的尊重。

《齐物论》里的齐美丑，《德充符》里的超越形骸的精神，都是越 过颜值而去探讨人性上的平等。只有超越动物性的惯性与本能，这种人 性的光芒才能照亮自己，温暖他人。

第三十七讲  比脚更尊贵的东西

这一讲我们讲另外两个残疾人,一个是叔山无趾,另一个是哀骀

它。庄子说,鲁国有一个断了脚趾的人叫叔山无趾,用脚后跟走到孔子 面前。孔子说:“你不够谨慎,以前犯了过错受刑成了这个样子。现在  才来请教我,怎么能来得及呢!”无趾说:“我只因不懂事务而轻用我的 身体,所以才断了脚趾。现在我来了,还有比脚更尊贵的东西在,我想 要保全它。天是无所不盖的,地是无所不载的,我把先生当作天地,哪 里知道先生是这样的人啊。”孔子说:“我很浅陋。为什么不进来呢?说 说你所知道的。”然后,无趾走了。孔子说:“弟子们,要自我勉励啊, 一个断了脚趾的人,还努力学习来弥补以前的过错,更何况我们追求德 的人呢。”

叔山无趾说话不卑不亢,他失去了脚趾是因为犯了过错,受的刖

刑,具体犯的什么错我们不知道,庄子列举的这些人,从来没有交代他 们究竟犯了什么错,他一定是认为他们的错不至于受这么重的惩罚的。 庄子对他们是同情的,并且将人们的注意点转移到了他们的德行上。

孔子批评他说:“你怎么不早来找我学习,现在都犯错了,脚都没  了,还来干吗?”但叔山无趾的心理素质非常好,他说:“我脚没了,人 还在,命也还在呢,我有的是机会去弥补我的过错。更重要的是,我的 德还在呢。这个德,首先是保全自己的德,保住了命。其次是指我的精 神还在,我依然可以活得很好。”叔山无趾应该是道家人物,他和老聘  很亲近,他转头就告诉了老聘这件事。一般认为老聘就是老子。

他对老聘说:“孔子还没有达到至人的境界吧?他为什么曾经恭恭  敬敬地来向您请教呢?他还追求各种奇奇怪怪的名,他不知道至人把这 些当作束缚吧?”老聘说:“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死生是相通的,可与 不可是一致的,解除他的束缚?”无趾说:“这是天加给他的惩罚,怎么 可以解除呢?”

这段对话非常有趣,它揭示了儒、道的不同之处。我们上一讲说, 儒、道产生的时代背景相同,使命相同,但解决社会问题的方法不同。 老聘说,孔子追求仁义礼智信这些美德,到处宣讲,其实自己就被这些

道德条目困住了。要知道生死都是统一的,可也是不可,不可也是可, 做事情没有一个统一的标准。老聘说你告诉他,他这样不够通透,要改 啊。叔山无趾的回答很透彻,他说这是天对孔子的惩罚,他也没办法。 可见,道家重视的是修心,心就是德。

另一个人物哀骀它是《德充符》里写得最生动、最有魅力的一个

人。这是鲁哀公与孔子的一段对话中,鲁哀公说:“卫国有一个面貌丑  陋的人,叫哀骀它。男人和他相处,思慕他而无法离开。女人见了他, 就请求父母说:‘与其做别人的妻子,还不如做他的妾。’这样的女人不 止十几个。没有听他倡导什么,只见他应和。他没有权力用来救济人, 也没有钱财去让人吃饱,而且又面貌丑陋使天下人见了都感到惊骇,他 应和而不倡导,他的见识不超过四方之内,然而能赢得女人男人们的青 睐。他一定有异于常人之处。我召唤他来,果然面貌丑陋可以让天下人 惊骇。但是和我相处不到一个月,我就倾慕于他,把国事委托给他,他 淡淡地半天不回应,漠不关心像要推辞的样子。我觉得很惭愧,终于把 国家委托给他。没过多久,他就离我而去,我很忧虑,茫然而有所失, 好像没有人能与我一起以治国为乐似的,他究竟是怎样的人呢?”

哀骀它奇丑无比,但男人喜欢他,女人更喜欢他,国君也很喜欢

他。国君将天下让给他,他都不想要而离开了,国君觉得拥有天下都没 什么意思。你看哀骀它是何等奇特的人。

庄子没有直接写他的德,对他的能力、品性、境界只字不提,而完 全从别人的反应、评价、感受来写他,手法非常高明。我们可以推测这 样的一个人,对什么都是淡然的,没有什么欲望,但又是极有智慧的。 他一定是已经做到了之前《逍遥游》《齐物论》中说的无己、无功、无 名,并且生死齐一。他们失去脚或脚指头,为什么还这么潇洒呢?如果 是我们,是不是一辈子活在自卑中?他们却把生死看得这么淡,肉体只 是生的一个载体。

那么,老聘对叔山无趾说的“生死一条”,在现代如何理解?生、死 真的有那么大的差别吗?死后的事我们并不清楚,所以成为人类探讨的 最大的课题。死亡真的如庄子说的做梦一样吗?还是如全息生命理论专 家刘丰说的,只是从一个维度的空间进入了另一个维度的空间了?或如 佛教说的,死后继续轮回?

其实所有关于死亡的说法都只是一种死亡观,而非事实。罗伯特 · 兰萨,医学博士,被认为是世界科学家的一位领军人物。他认为爱因斯

坦说的是对的，宇宙其实存在于我们的头脑“内部”,一切认识都是“心  识”的参与。没有心识的参与，你看到的一切都不能呈现。死亡只是特  定的时间和空间中的事。时间和空间并不是我们所认为的那种坚实、冰 冷的客观物体。时间和空间仅仅是把一切整合为一体的工具。他说，一 对处在银河系两端的纠缠粒子，为何会即刻连接在一起，就好像时间和 空间并不存在。答案很简单，因为它们并非只是“在那里”,时间和空间 仅仅是我们意识的工具。那么,死亡就是我们无法再用这个工具测量而 已。死亡在一个“没有时间、没有空间”的世界里是不存在的，也就是

说，死亡只是灵魂到了时间、空间之外，这就像列子御风而行，灵魂自 由游走，十五天又回来了一样，死亡只是灵魂脱离了我们目前的时间、 空间而不再回来，或以另外的形式回来而已。

持“多世界”观点的人认为，科学的每一种观测都对应着一个不同的 宇宙，“多元宇宙”或“平行宇宙”存在着，而不是只有一个宇宙，像庄子 说的“无极之外复无极”(《逍遥游》),宇宙是没有边界的，宇是空  间，宙是时间。无限个宇宙同时存在，任何事都可能在“多元宇宙”中的 一些宇宙中发生。在这种情况下，不存在任何真正意义上的死亡。就像 庄周梦蝶一样，死后可能就像蝴蝶一样栩栩然地飞，它根本不知道自己 是庄周，庄周也不知道自己已经变成蝴蝶了。

罗伯特说，生命有一个非线性的维度，它像一朵永不凋零的花，折 返身姿，再次绽放在“多元宇宙”之中。生命确实很奇怪，不知道从哪里 来，到哪里去。我觉得生命就像行走在没有边际的海里，死亡就像沉到 了海底，消失得无踪无影。这没有边际的海就是时间。对于活着的人来 说，死亡就是一个人失去了话语权，他将永远缺席表达，无法再表达他 的感受、观点，无法再以任何方式参与这个世界的生活，而对死者而言 可能什么也不意味。这确实是人类最大的谜。庄子笔下这些超越形骸的 人，是因为他们心里装着更大的世界，看到生死齐一，就会觉得天下无 大事了，谁会在乎一只脚或几个脚指头呢。死亡只给尚且活着的人留下 不同程度的悲伤与怀念，对死去的人也许真的什么也不意味。

第三十八讲  命运中的八件事

下面是孔子与鲁哀公对哀骀它的谈论，涉及“命”这个概念，我们单 独来讨论。刘笑敢先生认为安命才可以逍遥，在他最重要的一本著作

《庄子哲学及其演变》中，把安命论放在逍遥论之前来讨论。安命是一 种“德”,为什么呢?

孔子说：“我曾经出使楚国，恰巧见到一群小猪在刚死的母猪身上  吃奶，一会儿就惊慌地抛开母猪逃走了。因为母猪不能对小猪再有任何 感应，和从前不一样了。可见它们爱母猪不是爱它的形体，而是爱它的 精神。战死沙场的人安葬时不用在棺材上加以修饰，被砍了脚的人不会 爱惜鞋子，这都是因为失去了根本。做天子的侍从，不剪指甲，不穿耳 眼；娶妻的人只能留在宫外，不得再为侍从。为求形体的完美尚且如

此，更何况追求德性完美的人呢。现在哀骀它没有开口就能让人信任， 没有功业就能得到别人的亲近，能让别人把国家委托给他，还怕他不肯 接受，这一定是‘才全’的人。”那么,什么是“才全”呢?这也是庄子独特 的概念。《德充符》说：

仲尼曰：“死生、存亡、穷达、贫富、贤与不肖、毁誉、饥渴、寒 暑，是事之变，命之行也；日夜相代乎前，而知不能规乎其始者也。故 不足以滑和，不可入于灵府。使之和豫，通而不失于兑；使日夜无卻而 与物为春，是接而生时于心者也。是之谓才全。”

生死、得失、穷达、贫富、贤与不肖、毁誉、饥渴、寒暑，这都是 事物的变化，命运的运行；好像昼夜交替一样，而人的智慧不能洞察它 的开始。了解了这一点就不足以扰乱心性的和顺，不至于侵入心灵。使 心灵和顺而安逸自得；日夜相继没有停息而随着万物保持和顺之气，心 与外界感应而映射着四时的变化。才全就是能在纷纷扰扰中保全自己的 德性，保持心气的和顺。

事物的变化，命运的运行，生来每个人这几样都不同，但后天会有 改变。所以，中国人讲的命运，不是宿命，命不能改，但运可以改。孔 子接下来直接升华到时间上来讲了，当然是庄子的思路，时间都不知道 起点和终点，源源不断地这样来和去，人能做的是什么呢?就是徜徉于

时间的河流中,与之相和,顺水而流。就像四季自然更迭,没有任何勉 强,人心也不应该有所障碍,顺应自然就是保护自己的才,绽开自己的 才,因此,“才全”就是你的才质保存得完备,才性完美,人与天通着

气,无论经历了什么,都没有被改变。那什么是“德不形”呢?

孔子说:“水平,是水最静止的状态。它可以作为我们的准则。内  心保持平静就可以不随外物而摇荡。德,是和顺的修养。德不流于外在 有形的表现,与万物自然相合而不离。”德不形,也就是德充符,德充  斥于内,自然流露出来。德不在于外在,所以《德充符》中的人物都是 形残丑陋的,庄子把形完全解构了,为了把人的精神、德性的光芒更好 地释放出来。

首先，要知道自己的命是什么?老子说：“知人者智，自知者

明。”(《老子 ·第三十三章》)知道别人是智慧，知道自己是高明。孔 子说“五十而知天命”(《论语 ·为政》),是真的知道自己适合做什

么,能做到什么程度。自己的能力、局限在哪里,自己的使命是什么。

每个人来到世上都有自己的使命,什么是使命?就是使你这个生命 有意义的事。你注定要做这个,并且能完成的,这是上天赋予你的。就 像凡 ·高的使命就是把画画好,海子的使命就是把诗写好,玄奘的使命  就是把佛经取回来翻译好。所以,安命不是不努力,而是找到自己的使 命,对于使命之外的事就安了。对于使命本身,要付出全部的努力。使 命之外,更复何求。凡 ·高无法求爱情,他临死的时候,对他的弟弟提  奥说,爱情需要几分运气,自己的运气没那么好。海子无法求富贵,他 的诗卖不了钱。玄奘无法求安逸,唐太宗多次劝他还俗或当官,他都不 能,他需要在清净的地方翻译佛经,否则前功尽弃。那些知道自己使命 的人,会拼尽全力把自己的使命完成,这就是马斯洛说的人的自我实

现,这是最高价值。

其次,安命不是宿命。古希腊有个著名的俄狄浦斯的故事,俄狄浦 斯被下了咒,说他会弑父娶母,最后怎么都没逃脱,还是弑父娶母了。 庄子哲学没有这个,庄子说的是你出生时的贫富、贵贱、贤能与否是你 决定不了的,饥渴、寒暑,这些是人一生都要面对的自然环境和生存需 要,也是所有人都要面对的。但是贫富、贵贱、贤能与否,可以通过后 天的行为去改变,它是动态的。所以,命是静态的,运是动态的,所谓 时来运转。因此,庄子不悲观,庄子的安命是积极的安命,对人的才能 没有设上限。到了郭象,郭象注《庄》的时候,更强调人的天赋秉性是 改变不了的,所以,郭象认为小鸟与大鹏的境界一样,都是逍遥。

郭象认为“天性所受，各有本分，不可逃，亦不可加”,这就是“性 分”。性分包括智慧、才能、形貌、道德，他认为这些都是天生就有定 数的，一辈子无论多么努力也超不出上限。他说：“物各有性，教学之 无益也。”又说：“言物虽有性，亦数习而后能耳。”(《南华真经注

疏》)他认为，人的天生的才能多少是固定的，教也没有用。虽然这

样，也是要后天的努力才能把这固定的才能发挥出来。这个理论有点吊 诡的地方是，他可以把大鹏的努力包括进去，把庄子的安命包括进去， 即当你飞到九万里高空的时候，郭象会说：你看，我就知道你有这么大 的天赋。

郭象过于强调天生的很多东西不能改变，强调每个人有自己的性

分，是消极的安命。庄子不设上限，让人无穷地挖掘自己的可能性。在 这一点上，庄子的思想与海德格尔更接近，海德格尔也是认为人的存在 就是无穷的可能性，一切皆有可能，未来完全是敞开的，也是无法提前 预知的。

至于安命在前，还是逍遥在前，安命是不是逍遥的前提，我觉得因 人而异。因为每个人在朝向逍遥的途中所遇到的障碍不同。对一个残疾 人来说，需要先安命，接受自己的残疾，然后才能谈得上精神的逍遥。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安命的重点在于你是否知道自己的命，知道天赋予 你的最好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你如何发挥它，能发挥到什么程度。知道 使命了，在完成使命的过程中，每时每刻都是逍遥的。

所以，《德充符》告诉我们，有道德的人，虽然形残，但能够做到 安之若命，而把精力放在修德上。把身体的残缺看作大自然的命运，这 样就不会去抱怨。如果能够安之若命，就不会在情绪上给自己带来痛

苦，不会在乎身边的人怎么说。这些人捍卫自己的尊严，不是通过功 名，而是通过真正的游于内在的“德”,与天合一，看淡人为造成的差 别，而游于“同一”的境界。

重德不重貌，重神不重形。在现实中，能做到这样的不多。庄子的 角度、观点与众不同。在今天，也依然有这样的例子，只是很少被发现 而已。德胜于形，这一价值观是值得推崇的。庄子的观察是从现实生活 中来，夸张的语言中透露出批判现实的精神。

第三十九讲  什么是真的健忘

人都倡导有情，而庄子独倡“无情”。庄子的“无情论”在魏晋时代得 到热烈回响，成为魏晋玄学四大课题之一。那个时代的哲学家真是性情 中人，可以把有情无情作为一个课题，点燃一个时代的学术热情。这段 著名的无情论产生于庄子与惠子的对话，《德充符》记载：

惠子谓庄子曰： “人故无情乎?”

庄子曰： “然。”

惠子曰： “人而无情，何以谓之人?”

庄子曰： “道与之貌，天与之形，恶得不谓之人?”

惠子曰： “既谓之人，恶得无情?”

惠子问：“人原本是没有情感的吗?”这个问题的背景是，上文庄子 说：“有人之形，无人之情。有人之形，故群于人；无人之情，故是非  不得于身。”(《德充符》)庄子认为，修行高的人，有人的肉身，但  没有人的俗情。有人的肉身，所以和人相处在一起；没有人的俗情，所 以不受别人的影响。他是在天人的框架中来看人情的，天是自然的，天 没有情，如老子说的“天地不仁”,那么人情是怎么回事呢?

庄子回答惠子说：“是的，人本来没有情感的。”惠子说：“人如果  没有情感，还叫人吗?”庄子说：“道给了人容貌，天给了人形体，怎么 不叫人呢?”惠子说：“既然叫作人，人怎么能没有情感呢?”惠子很困  惑，看起来很生气的样子。庄子就是要逼到惠子不能理解的时候才给出 自己的解释。庄子说：“你所说的情，不是我所说的情。我所说的无

情，不是说人没有感情，而是说人不应该以情伤身，情是指好恶，也就 是爱憎，人应该顺其自然，不要为生命增加这些额外的东西。现在你把 精神都用在追逐外物上，浪费精神，整天倚着树思考各种问题。天给了

你形体，你却浪费在对坚白这些逻辑命题的思考上，不是太可惜了 吗 ? ”

庄子的解释中最重要的一句话是“常因自然而不益生”,生命的本然 状态是没有这些额外的情感的，对人、对物太浓的情感都是一种依赖

性，是衍生出来的。惠子的情感依附在名辩学派的那些逻辑命题上，思 考得很累，所以庄子说这是浪费精神。庄子的情，是个大概念，包含对 外物的一切情感。庄子认为这些都是生命之外的，原汁原味的生命没有 太甜、太苦的情。

到了魏晋时代，中国最钟情的一代出现了。庄子的无情论，成为当 时人热议的话题，并主要限定在人的情感领域，而更关注人的喜怒哀乐 之情。最著名的是王弼的观点。王弼是注《老子》的大家，中国哲学史 上的短命天才，只活了23岁，他注的《周易》与《老子》至今还是权威 注本，《老子》注更是至今无人超越。魏晋时期对“无情”的讨论最经典 的是何晏、王弼，何晏主张圣人无情，王弼主张圣人有情，王弼认

为：“圣人茂于人者神明也，同于人者五情也。神明茂，故能体冲和以  通无；五情同，故不能无哀乐以应物。然则圣人之情，应物而无累于物 者也。”(何劭《王弼传》)

圣人是修行最高的人，但也是人，不是神。何晏认为圣人没有普通 人的情感。王弼则认为，圣人比普通人高明的是他的智慧，神明就是洞 察阴阳有无，清醒透彻的智慧。圣人与普通人一样的是五情，就是喜、 怒、哀、乐、怨这些基本的情感。圣人智慧高，所以能洞察一些现象背 后的本质，能体会到万物的和谐，了解有生于无、有无相生这些道理， 如此而已。但圣人有人的情感，所以在面对外物时不可能没有喜怒哀乐 的。但是，圣人因为智慧高，驾驭感情的能力更强，所以能做到“应物  而无累于物”,他们应对外物，但心不会累，也就是庄子所说的“物物而 不物于物”。

但整个魏晋的格调与王弼不同，恰恰是将一个“情”字发挥到了极

致，把“情”作为个性自由的象征，把“情”放在了最高的价值。当时在司 马氏的高压政治下，生活中的尽情尽性成了他们唯一的宣泄，同时也是 对礼教的反叛。他们吟啸竹林，喝酒弹琴，吃药裸奔，无视礼法，与美 国20世纪60年代的“垮掉的一代”有相似之处。嵇康提出“越名教而任自  然”(《与山巨源绝交书》),竹林七贤、魏晋风度成为佳话，在中国 文化史上，这种集体的“迷狂”高蹈，前无古人，恐怕也后无来者，《世 说新语》专门记载了当时人的语言和各种行为艺术。阮籍与嵇康是最有 代表性的两人。

阮籍能为“青白眼”,大家可能都熟悉，阮籍见到俗人就翻白眼，见

到同道之人就给人青眼看，多么天真可爱。今天你不喜欢领导，你敢给 他翻个白眼吗?据说有一次，阮籍的嫂子回娘家，阮籍还专门去与她告 别，当时的人都讥笑他。因为古代是叔嫂授受不亲的，你看关羽都没正 眼看过刘备的夫人，因为不允许，这叫礼。但是阮籍回答说：“礼这种  东西，岂是为我们这等人设置的?”何等傲慢与洒脱。阮籍母亲去世

了，很多人来吊唁，阮籍都没有哭，但等人走了以后，他吐血数升。可 见情感之浓烈，但不喜欢按“礼”出牌。

嵇康更是一代男神，精神领袖。历史记载他“身长七尺八寸，风姿  特秀”,“嵇叔夜之为人也，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  之将崩”(《世说新语 ·容止》)。嵇康为人正直爽快，连喝醉都醉得很 性感，像玉山将要倒下来，而不是烂醉如泥。嵇康不喜欢钟会，钟会去 看他，他在树下打铁，理都不理，钟会只好悻悻而去。嵇康说，站住， 你“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钟会也很知趣，说：“闻所闻而来，见  所见而去。”(《世说新语 ·简傲》)后来嵇康被钟会谗言害死了。嵇康 为自己的真性情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这个时代用《世说新语》中的话就能概括了，叫“圣人忘情，最下  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世说新语 ·伤逝》)。圣人有情而能 忘情，不会为情所伤。下等智慧的人根本不知情为何物。最钟于情的， 至真至诚，就是我们这些人了。魏晋士人用高蹈的行为绽放了他们最宝 贵的情感。

中国哲学家都不专门谈爱情，但在文学中从来不乏爱情的主题。这 种情的价值在早期的《诗经》、汉乐府中都有体现。像《诗经》中

的“辗转反侧”“寤寐思服”那是恋爱中的情，“所谓伊人，在水一方”那是 想象中的情。汉乐府的《上邪》更是将男女之情写到了极致：“山无

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比窦娥冤  还神奇，江水干涸，盛夏飞雪，我才会与你分开，这种海誓山盟真的是 撼动人心。情的价值，在文学中被抬到最高的就是《牡丹亭》与《红楼 梦》了，汤显祖的《牡丹亭》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  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

也。”《红楼梦》曾叫《情僧录》,把“情”演绎得淋漓尽致。情，固然  是生命体验中极其重要的一部分。但是，情越深，越伤身害性，究竟是 什么原因呢?没有伤害的爱可能吗?印度哲人克里希那穆提就认为，真 正的爱是没有伤害的。

我们从庄子的无情，到魏晋的人情，继续收缩到一个具体的话题

上，就是爱情。克里希那穆提的书是哲学性的治愈系作品，他在《爱与 寂寞》一书中认为，占有不是爱，依赖不是爱，快乐也不是爱。人们往 往是拿爱来填充自己的寂寞与空虚，逃避自己的孤独，满足自己的占有 欲，于是必然会产生依赖、嫉妒、哀伤、仇恨等，这不是爱，只是一段 关系。

人的内心不断产生嫉妒、羡慕、野心、成名的欲望和追求成功的迫 切，这样的状态如何去爱?你爱的对象必然也会被纳入满足你的嫉妒、 羡慕、野心、功名的一部分，那能是爱吗?所以，克里希那穆提说，你 只有放弃这些嫉妒、羡慕、野心、迫切的功名心，你才会知道没有分

离、没有距离、没有时间、没有恐惧的爱是什么。

或许有人会问：没有占有，没有嫉妒，没有伤害，那还是爱吗?似 乎爱情就是要你死我活，就是要彼此占有，就是要相爱相杀。要知道， 没有这些，不代表你不在乎对方，而恰恰说明爱得深。因为这是自由的 爱。爱的本质应该是自由。我们在爱情中感到受伤、痛苦，那是因为我 们想要从爱情中获得快乐，一旦当这种快乐不出现或不持续，负面情绪 就迅速产生。

克里希那穆提说，爱情是祝福，不是快乐。当你对对方没有要求

时，两个人完全自由的情况下，你的心灵是安静的。没有文字，没有符 号，没有观念，没有要求，然后你会发现，一些东西会自动出现。就像 陶渊明写的“悠然见南山”,爱情就出现了，或者，回来了。所以，爱不 应该被裹挟在各种欲望、野心中，爱不是用来填补内心空虚的，一旦把 爱当作实现你自己的工具，爱就死了，伤害与怨恨就出现了。“只有当  心灵非常安静、无私、不以自我为中心的时候，爱才会来

临……”(《爱与寂寞》)所以爱是最高的美德。

演员俞飞鸿在接受《十三邀》的采访时说：“不把情感、责任放在  另一个人身上，自己累，别人也累。”这就是庄子的“无情”,她成熟的 心智与淡定的气质确实配得上“女神”这个称呼。人生最重要的事是经营 好自己的内心，独立、充盈，而不是找个爱的对象去补自己的匮乏。你 自个儿的事还得你自个儿去成全，这条必须自己走的路谁也替代不了。 这条路上的孤独，其实只是自己与自己相处的机会，是产生创造力的机 会，它会让你遇见爱情，就像遇见一片云。

第四十讲 道是无情却有情

"跂支离无唇这个人物也很特别，"是卷曲、驼背，跂是跛足，支离 是肢体残疾扭曲，该粗的地方细，该细的地方粗，无唇是没有嘴唇。简 单来说，外貌丑陋无比。他去游说卫灵公，卫灵公很喜欢他；看到健全 的人，反而觉得他们脖子又细又小。瓮盎大瘿也很特别，瓮是陶做的容 器，大瘿就是大瘤子，瓮盎大瘿就是脖子上长着个像茶缸或水缸那么大 的赘瘤的人。他去游说齐桓公，齐桓公很喜欢他；看到健全的人，反而 觉得他们的脖子又细又小。

君王对他们都没有任何嫌弃，所以庄子说，德行好的人，人们会忘 掉他们形体上的残缺。“人不忘其所忘而忘其所不忘，此谓诚忘”(《德 充符》),这是核心句。人们如果不能忘他们所应该忘的，而忘了他  们不应该忘的德，这才是真的健忘，德是道的体现。唯道不可忘，德不 可忘，道与德具体体现为人的天性。

庄子认为，老天把你生成什么样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德是什么 样。德是后天修养。得之于天谓之德，越是自然，越是天然，越是好

的。庄子说：“所以圣人游心自适，智巧是妖孽，誓约是固执，道德是  刻意，工巧是商人的行径。圣人不图谋什么,哪里用得着技巧呢?顺其 自然，哪里需要固执呢?浑然处事，哪里用得着德行呢?不求谋利，哪 里还用得着经商?这四样都是天养，天养就是秉承于自然。既然秉承于 自然，哪里还需要人为的东西。”

以上都是讲“不忘”,不忘道，不忘德，不忘我们的自然天性。那我 们看看，庄子让人忘的东西有哪些。可以说，贯穿《庄子》全书的就

是“忘”,层层相忘，层层剥离，脱去一层层外衣，揭去一层层面具，剩 下本然的面目。在功夫境界上的要求就一个字：忘。庄子“忘”的境界包 括忘功名、忘自我、忘亲人、忘礼乐、忘情这五个层次，其中“忘情”最 难，庄子两次说道：“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第一，忘功名。《逍遥游》曰：“无己、无功、无名”,到达无待逍 遥。

第二，忘自我。《齐物论》中的南郭子綦，形神俱忘，与宇宙取得 联系。

第三，忘亲人。外篇《天运》曰：“以敬孝易，以爱孝难；以爱孝  易，以忘亲难；忘亲易，使亲忘我难；使亲忘我易，兼忘天下难；兼忘 天下易，使天下兼忘我难。”这段话非常精彩，层层递进，观点独特。

用尊敬的方式孝敬很容易，用爱孝敬很难。我们对父母表面的尊敬，唯 唯诺诺，好像很听话的样子，这个容易做到，但我们真的爱父母吗?从 父母的角度去理解父母，让父母安心，才叫爱。庄子又说，以爱的方式 孝敬父母容易，但忘记父母很难；忘掉父母很容易，使父母忘掉我很

难。忘掉父母，不是真的忘掉了，而是说让父母过得很安心，自己不用 担心、牵挂，即《人间世》中讲的“不择地而安之”,不管父母在哪里， 都让他们过得很好，自己就安心了，不用挂念他们。但是使父母忘记我 就很难了，无论你在什么地方，过得怎么样，父母都担心你过得不好。 庄子更进一步说，忘天下就更难了，天下不是功名，就是儿女情长，都 是人生快乐的来源，谁能忘掉呢?庄子最后非常幽默地说，使天下忘我 就更不容易了。你看，到今天，我们还在讲着《庄子》,两千多年

了，人们还没有忘记他。庄子要是知道，一定会说：你们累不累啊，你 去做就好了，不用讲我的。

第四，忘礼乐。《大宗师》中提出“坐忘”,一开始就是忘礼乐、忘 仁义，然后身心俱忘。

第五，忘情。前面我们讲了“无情论”,无情即忘情。《大宗师》

说：“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这个是最难的。因为一个人可以没 有钱，但不可能没有情，人从呱呱落地，就从妈妈的哺育中理解情了。 长大后，更多是男女之情。爱情几乎是每个人都会经历的，是我们生活 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我们之前说无情是不被情所伤。但事实往往是，被情伤了后才能无 情，才开悟了。不只爱情如此，亲情、友情皆如此。所以《红楼梦》的 《好了歌》说：“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世人都晓神  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姣妻忘不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儿孙忘不了。……”因为忘不了，所以为了这些  一辈子都很拼。拼到最后，发现一样都不是自己的。生时不能一直拥

有，死后更不能带走。

以《红楼梦》为例，贾宝玉经历的就是从多情到无情的过程。贾宝

玉是“情种”,把人世间的几乎各种情感都经历了一遍，弥补了自己无才 补天的遗憾。情感之纯粹与丰富，文学著作中的形象没有超过宝玉的

了。他的情感很丰富，有幻、有爱、有慕、有怜，只有与妙玉的情 是“无情”,而让他在情上开悟了的是个小戏子——龄官。

宝玉经历了各种感情，先是悟了各有定分，情不能勉强，一执着， 就成了悲剧。后来女孩们接连去世、离开，直到林妹妹去世，他出家， 走向了彻底的无情，最终悟出个“大地白茫茫一片真干净”。这是从多情 到无情，这条路走得很绚烂，也很辛苦。经历了各种情伤，才走到了无 情，如果倒过来呢?先就知道大地白茫茫一片真干净，一切情起必有情 终，一切勉强必有分离，一切占有必有失去，于是从一开始就无求地爱 着，没有占有，没有依赖，那就是庄子的“无情”境界了，也接近佛家的 境界了。

第六篇 《大宗师》

第四十一讲  吾爱真理,吾更爱真人

《大宗师》是专门讲“真”的,真人、真知。道家贵真,这是大家都 知道的,但真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不是人们所理解的简单的“天真”。真 人,就是《齐物论》里说的“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这个最高 境界的人,与至人、神人、圣人可以并列的,道家修行最高的人。庄子 一开篇就讲什么是关于天的知识,什么是关于人的知识。庄子说:

知天之所为,知人之所为者,至矣!知天之所为者,天而生也;知 人之所为者,以其知之所知以养其知之所不知,终其天年而不中道夭

者,是知之盛也。虽然,有患:夫知有所待而后当,其所待者特未定 也。庸讵知吾所谓天之非人乎?所谓人之非天乎?

这段话有三个知识点:第一,第一句“知道哪些是天然的,哪些是  人为的,这就是最高的智慧了”。一定要知道我们在世间不是只有人,  还有天;不是只有自己,还有别人。天是天然,人是人为。天不是神秘 的上帝,不是原始宗教意义上的神。天,在道家是指道,具体指道自然 而然赋予我们的天性、天赋,这是最珍贵的。人,是人为的,比如各种 道德伦理、法律制度等等,都是人制定出来的,是为了让人的群体活得 更好,但不代表个体性,无法处理作为个体、孤零零的个人应该如何

活。只有到天的层面,理解你与天的关系,你所呈现的、实现的、守护 的都是天赋予的最自然的东西,人为的东西只是在社会中、在人群中活 得更好的方便法门,它不是根本,不是究竟。一个人如果连自己怎么回 事、是什么样的人、能做什么、喜爱什么都不知道,那随波逐流一辈

子,也是可以的,只是很可惜,个体生命的意义与价值都没有建构出   来,昏沉沉来,迷茫茫去。这样在智性与灵性上没有任何成长与觉悟。 当然,人的成长与觉悟也是相对的,最高的觉悟是真人,他们完全了解 关于天的知识,天然是个什么状态并且做到。

第二,他认为“用人所知道的养人所不知道的东西,享受天然的年  寿而不至于中途夭亡,这是智者之所为”。你一定会困惑,我不知道的 东西如何养?不知道的东西,就是天,就是道。我们用认知的方式能学 到的都是知识,不是智慧。庄子的意思是,得把知识的积累作为方便法 门,去领悟道,而不是只有知识,否则就是个书呆子,对生命没有什么

好处。用《老子》的话说就是，“为学日益，为道日损”(《老子 ·第四  十八章》),学习是学习知识，不断增加，用的是加法。为道，是学  习智慧，不断减少，用的是减法。减少什么?减少欲望、偏见，去看世 界，没有分别、没有障碍了。生命的滋养来源于天性的发挥，我们对

道、天、天性不是完全不知，而是类似柏拉图说的在“知与不知之间”。 如果完全不知，就不会有道、天、天性类似的这些概念，也不会有历代 生命对此的追求，你也不会有真正的生命的动力。如果人在一些简单的 生活法则、道德纲领、教条灌输下就能活好，就不会有哲学、艺术了。 这些学问都是帮人超脱现实中的各种局限，去与更高的精神、灵性相契 合，从而获得美感、舒适感、满足感，这才是生命前行的最隐蔽的动

力。

第三，庄子又说：“哪里知道我所说的天然的不是人为的，人为的 不是天然的呢?”他既说明了天人之分，又说明了天人之合。天人之

分，是让人知道人还需要抬头看看天，看看浩瀚宇宙中有我们这个个体 存在，不该稀里糊涂地过一生，得反思自己要怎么活。这就是要尽可能 遵循自己的天性，通过自然天性的满足去洞察更广阔的宇宙。但这种天 性常常是被遮蔽的，所以反省是常常需要的，就像苏格拉底说的“未经  检省的人生是不值得过的”。但天与人又不是二元分立的，不是一辈子 都达不到天、认不得天，而是在每个当下，达到自然的时候，都是与天 一体。譬如你毫无目的地在安静的地方散步，你一个人面对大海时的思 绪，你遇到天真的人谈了一场天真的感情，你在寺庙的暮鼓晨钟里突然 悟到了生命的孤独与庄严，即使无人聆听，无人喝彩，无人知道，即使 在一个寒冷的早晨，你依旧要完成自己应该完成的工作，为自己而做， 为自己而活。人为也是天道，如果你为得自然的话。

庄子用了四段话去描述真人，非常精彩。他也很少会如此费笔墨去 描述一种人。真人是庄子推崇的，真人的境界代表了道家最高的人格境 界，为历代文人所推崇与模仿。后来阮籍的《大人先生传》、陶渊明  的《五柳先生传》等都是对真人形象的继承。这几段话非常美，非常有 诗意：

且有真人而后有真知。何谓真人?古之真人，不逆寡，不雄成，不 谟士。若然者，过而弗悔，当而不自得也。若然者，登高不栗，入水不 濡，入火不热。是知之能登假于道者也若此。

“有真人，然后才有真知”,这是关键点。西方亚里士多德主张的  是“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真理是高高在上的，但是当代哲学就反叛

了，对传统形而上学意义上的真理彻底地清理，产生了“语言学转向”, 产生了现象学、存在主义、解构主义等等。这些学派都认为，原来根本 没有一个现成的绝对真理。西方对人的恶认识得很清楚，对人的神性不 抱希望，真理掌握在上帝那里。所以，后来尼采说“上帝死了”,康德也 将对“物自身”的认识归于上帝，只有上帝才具有“智的直觉”。新儒家的 大师牟宗三说不，你们西方只有上帝才有智的直觉，能认识最高的真

理，我们中国人人都有智的直觉，这就是看你的心能修到什么样，心灵 的功夫如何。牟宗三说，这个智的直觉，在中国儒家那里就是本心，善 心，良知良能。在道家那里就是清净心，天真之心。在佛教那里就是你 没有分别的空无之心。你真的能把心修到这份上，就会洞察真理，也就 是庄子说的“无厚”之心，前面的《养生主》中分析过了。

那什么叫真人?庄子说：“古时候的真人，不反对少数，不自恃成  功，不谋虑事情。像这样的话，错过了也不后悔，顺利得当也不自得。 像这样的话，登高不会发抖，下水不会沾湿，入火也不觉得热。是智慧 能达到道的层次才会这样。”这就是不以自我为中心的人，对待事情顺  其自然不顺从别人，也不孤立别人。庄子又说：

古之真人，其寝不梦，其觉无忧，其食不甘，其息深深。真人之息 以踵，众人之息以喉。屈服者，其嗌言若哇。其耆欲深者，其天机浅。

古时候的真人，睡着时不做梦，醒来时不忧虑，饮食不求甜美，呼 吸来得深沉。真人的呼吸是从脚后跟运气，普通人的呼吸是用咽喉吐

纳。屈服时言语吞吐，喉咙像受到了阻碍一样。欲望深重的人，天然的 智慧就不够。最高的睡眠是无梦的睡眠，梦都不做的人，说明他零焦

虑。我们之前讲过“焦虑这场瘟疫，你逃得掉吗”,作为一个现代人，都 有不同的焦虑，那你一定会做梦的。焦虑是因为你有欲望。所以庄子

说，欲望多的人，天机即天然的智慧就少。世界就这么公平。

古时候的真人，不知道悦生，不知道恶死。对生不感到欣喜，对死 也不拒绝；无拘无束地去，无拘无束地来而已。不忘记他自己的来处， 也不追求他自己的归宿。事情来了就接受，忘却死生而任其往复。这就 是不用心智损害道，不以人为干涉自然。这就是真人了。这样的话，他 的心里忘记了一切，他的容貌寂静安闲，他的额头宽大饱满。凄冷的时 候如同秋天，温暖的时候如同春天，一喜一怒与四时相通，对任何事物 都适宜而没有极限。

“真人”的特点用现代的话概括就是：不求生、不畏死、不伪饰、不

算计、不宰制、不干涉、不破坏，与自然息息相通，生动、活泼、自

然、真实、灵动、机敏、情趣。真人在小说中的形象就是贾宝玉、林黛 玉这样，单说他们的长相，曹雪芹写的就是与自然合一，与四时相通， 时刻感受着这个世界，敏感而生动的。

曹雪芹写贾宝玉：“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  如墨画，面如桃瓣，目若秋波。虽怒时而若笑，即嗔视而有情。……转 盼多情，语言常笑。天然一段风骚，全在眉梢；平生万种情思，悉堆眼 角。”(《红楼梦》第三回)从容貌上看，就是自然的。从表情、动作  上看，更是生动真实的。曹雪芹写林黛玉：“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  双似喜非喜含情目。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 微。闲静时如娇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 子胜三分。”也是完全自然的人，没有任何造作。这两个形象可以帮助  我们理解庄子的“真人”。

第四十二讲  无梦的睡眠

庄子对真人有四段描述，都很精彩，前三段是讲真人无思无虑，顺 其自然，这就是有修行的人。不仅在理性上洞察天道，而且在实际生活 中也做到不被纷纷扰扰的人事所干扰，不被任何事情所束缚。人被束

缚，是因为有求，而且是很多的求，很执着的求，时时刻刻都有执念： 吃饭，要美味；睡觉，要舒服；找工作，要五险一金；交朋友，要对自 己有利；结婚，要互惠互利；连出家，都要去个有名的庙。有道家修行 的真人在现实生活中是什么样呢?

庄子说，圣人打仗，灭了敌国但不会失去那个国家民众的拥护。他 的恩泽施及万世，而不认为是在爱人。真的仁爱是不分人的，是不刻意 的，是顺其自然做到的。就像《老子》第五章说的：“天地不仁，以万  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很多人都误解这句话，以为老  子是在讲不仁，在主张人不该仁。其实老子讲的不仁是不刻意施仁的意 思，不偏爱什么,顺其自然地为，别人觉得你仁，那是别人这样看的。 所以庄子说：“以与物同一为快乐的，算不上圣人；有所偏爱的，算不  上仁人；有意选择时机而行动的，算不上贤人；不懂得利害相通的，算 不上君子；追求名誉而失去真性的，算不上士人；失去生命而违背真性 的，算不上主宰者。像狐不偕、务光、伯夷、叔齐、箕子、胥余、纪他 与申徒狄这样的人，都是被别人主宰的人，他们是把别人的安适当作安 适，而不把自己的安适当作安适。”很多人辛苦了一辈子，甚至肯为了  某样东西去死，在庄子看来，都是离开了自己的真性，被别的东西奴役 了。

这也是我们之前说的“殉”的思想。《庄子》外篇的第一篇《骈拇》 中说：“自三代以下者，天下莫不以物易其性矣。小人则以身殉利，士  则以身殉名，大夫则以身殉家，圣人则以身殉天下。”仔细观察芸芸众  生，忙忙碌碌，都在“殉”,只有殉什么的区别，没有殉与不殉的区别。 小人，就是心胸狭隘的人，就想着钱，想着计较，想着更多的名利；

士，就是读书人，一辈子就是为了扬名立万，被人认可；大夫，是当官 的，有家国情怀，一辈子都贡献给了家国；圣人，这里指的是儒家的圣 人，他们一辈子都在指导天下，就像孔子周游列国一样，认为自己的主 张最好，就用一辈子去推行。在庄子看来，这些都是被外物所异化，都

是为了生命之外的东西而活,而没有看到活着的目的就是活着本身,不 是为了别的什么,而是心灵安适就好。但这并不意味着什么都不做,而 是自然而然地做,按自己内心的想法去做,不是为了获得什么。这样的 心态,哪有不逍遥的呢?

那么,我们为什么而活?人所为的很多东西,名利声色、他人肯

定、精神享受,无论什么,都是因为能带来快乐,尽管这快乐常常是以 不快乐为代价。

各种“殉”,在犹太学者赫拉利的《今日简史》中都被称为一种价值 观的叙述方式——“故事”(story),      也就是价值观。人被各种“故

事”怂恿着、激励着、保护着、说服着,乐此不疲地往前走。最高明

的“故事”是宗教,宗教是智慧的,但信徒是依赖性的,宗教告诉我们一 种最好的、最安心的生活方式,它是以“信”为前提的,超越理性思辨, 所以影响很直观,影响力很大。次一级的是哲学,所谓的“三观正确”, 读不读哲学都有自己的一套行为纲领、人生哲学。再次一级的是各种培 训、营销,火车站的书店、书摊上都可以看到,都是救世主的感觉,庄 子说“圣人不死,大盗不止”(《胠箧》),今天满街都是大师,也就说 明社会乱了,乘虚而入的“故事”也就多了。这个问题上,我很欣赏徐静 蕾接受采访时说的话:“我从不会指导别人怎么活,我自己的人生还没  弄明白呢。”各种成功学、厚黑学、治愈系、心灵鸡汤都属于指导别人  怎么活的一类。最次一级的是跟着明星走,追星、追剧、追同款,因为 明星的“故事”拥有更多的粉丝,更多的追随者,这让人感到安全。我有 一次在高铁上,旁边坐了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在用手机看《延禧攻略》 ,没戴耳机,声音很大,他顾不得对身边人的打扰,完全沉浸在“故

事”里面。视觉时代、媒体时代,人更难独立思考并解构所有的“故 事”而树立自己的价值观。

庄子说“真人”样子很伟岸,没有畏缩,好像也有不足之处,但不觉 得他承受了什么,承担了什么,不是意气风发,也不是忧心忡忡。他独 立于人群,但又不固执,不是清高的样子。他心胸开阔,但又不浮华, 不是一副浑不吝的样子,好像什么都无所谓。他精神爽朗好像满心欢

喜,但举动又从容不迫,内心充实而面色可亲。他的宽厚的德行能吸引 人,精神辽阔犹如天地,高迈而又不高调,沉默而又不闷骚,心不在焉 像是忘了言语。他以法为主体,但是宽简;以礼俗为辅助,能通行于世 间;以智慧顺应时世,完成生而为人必须做的事情;以道德为规准,但 又不死板,就像与有脚的人爬上小山丘一样简单自然,人们却以为他们

要很辛苦才能做到。

天与人是合一的，不管人们喜好还是不喜好，都是合一的；不管人 们认为合一还是不合一，都是合一的。认为天与人是合一的，就和自然 同类；认为天与人不是合一的，就和众人同类。不把天与人看作对立

的，这就是“真人”。这其实讲的就是“道不远人”,人皆可成真人，只 要你始终是以天道自然为指向。

当然，道家同样是一套价值话语，既有宗教气质又有哲学思辨，也 脱离不了赫拉利说的“故事”。但道家没有任何勉强，而且语言极少，

《老子》五千言，《庄子》几万字，没有任何多余的。我们研究道家

的，只是经过自己生命的过滤与印证后，再讲给大家，同样没有任何勉 强。是否认同，认同了是否会去做，都是自己选择的事。

真人有实修功夫。道教中的气功，或禅宗里的实修，都与老庄的功 夫论相契合，只是老庄文本没有记录下具体修行的步骤。若要修行，只 能在气功与禅修中找。当然印度还有冥想。从古至今，中国人大概就是 这些功夫修行方式。

我们之前讲过，很多商界精英都会参加禅修，松下幸之助、稻盛和 夫、乔布斯、马云等都有禅修经历，都赞同这样的文化传统与生活方

式。我们之前也多次引用犹太学者赫拉利的《未来简史》,赫拉利作  为大学教授、牛津大学历史学博士，也曾从禅修中获得很多启发。其实 禅修一点也不神秘，与宗教也没有必然的关系，就是你静静地打坐，什 么也不想。达摩面壁9年，我们能不能每天静坐1小时呢?连儒家的四书 之一——《大学》都说：“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 而后能得。”人只有静下来，心才能安定，才能做事，才能辨清方向，

了解自己的生命是怎么回事，应该如何去活。这一思想，哪怕在古希腊 也是一样的。

赫拉利2004年参加了10天的内观禅修课程，观呼吸，学会不控制， 学会安住当下。他说：

虽然我读了那么多书，在大学上了那么多课，但对自己的心智几乎 一无所知，而且根本没什么办法控制心智。 ……经过观察各种感觉的10 天，我对自己和整个人类的了解可能要超过我先前所学。而且做到这

点，无须接受任何故事、理论和深化，只要观察真正的现实就行了。我 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各种痛苦最深层的来源，就在于自己的心

智。如果有什么是我想得却不可得，心智的反应就是产生痛苦。 ……禅 修不是逃离现实，而是接触现实。

欲望得不到满足，是一切痛苦的原因。古人主张知行合一，中国哲 学是拿来做的，不是拿来讲的。讲是为了让人懂，懂了去做，才能印证 中国哲学的智慧。最简单的做法，是减少或升华人的欲望，在这个充满 贪欲的时代非常不易。

保持真性人才善，真人无为故无累，情、欲、苦、乐，这些都是离 开了本心，迷失了心智带来的。真正明白了，才会去修，不是节制欲

望，而是升华欲望。这个欲望是对整个世界的承受、接受与享受，如湖 南药山禅寺的祖师惟俨法师所说的，“云在青天水在瓶”,你看到的、感 受到的、遇到的一切都刚刚好，没有分别，没有好坏，只有自在。所

以，真人离我们不远，真人可以就是我们自己。真人理论也是一个“故 事”,但这个“故事”更为真实。

第四十三讲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这句经典的话来自庄子，本义是指 两条小鱼，快要干渴死了，用唾沫相互湿润让对方活着。庄子说，那还 不如各自找到自己的江湖，自由自在地活着。这句话常常被用来说爱

情，在一起艰难地相伴，不如各得自由，各自拥有自己的一片海。多少 人被这句话感动，也带来很多对爱情与婚姻困境的思考。儒家是前半

句，道家是后半句。儒家主张相濡以沫，夫唱妇随，执子之手，与子偕 老。我们的上辈、上上辈基本上是这么走过来的，吵了一辈子，闹了一 辈子，一起风风雨雨走到最后，相互搀扶看夕阳。但如今，自由主义是 最重要的一种人文叙述，个体的自由更为重要，所以，相爱但不相互依 赖，不相爱就选择分开。忠贞不渝也好，百年好合也好，似乎也就成了 祝福语。我们必须承认，这不是木心说的“一生只爱一个人”的时代了。 很多学生都问过我：“我同时爱上两个人，我该选择哪一个?”信息时

代，交往更加自由方便，只爱一个人并相伴到老的誓言，在今天不那么 容易做到了。以前是找一个人去爱，今天是于茫茫人海中找一个爱人， 精力都放在左挑右选、百般计较上了，而不是放在如何去爱上。

但是，庄子这句话原本并不是谈爱情的，尽管可以用到爱情上来分 析。庄子这句话是在谈生死问题的背景下提出的，庄子说，死生是不可 避免的，就像永远有黑夜与白天一样，这是天道。人有不能干预的，这 是万物的实情。人们认为天是生命之父，而终身敬爱它，更何况那超绝 的道呢!生死只是道的一个表现而已。庄子接着说：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响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与 其誉尧而非桀也，不如两忘而化其道。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 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

泉水干枯了，鱼就一同困在陆地上，用湿气相互维系，用唾沫相互 湿润，倒不如在江湖中相互遗忘。这是讲生之不易，陷入世俗的纷纷扰 扰，就像干渴的小鱼一样，永远不得解脱。所以庄子说，与其赞美尧而 非议桀，倒不如忘掉这是非对立，而融入大道之中。

因此，“相濡以沫”这句话原是比喻世间的各种是非对立，思维、思

想上的各种不通透。江湖象征道，不如从高远的道的视野来看问题，这 样就忘掉是非对立了。庄子说人的一生，就是大自然赋予我形体，辛苦 劳作，老时清闲，死时安息。因此好好地生活，也就是好好地对待死亡 了。

这两段话完全是“向死而生”的超然与勉励。将它用在感情上也是可 以的。我们之前讲过，庄子提出“无情”,他对待感情的态度非常明确， 就是“不以好恶内伤其身”,因此，他也不会主张因为相爱而牺牲自由。 庄子认为世间不可逃脱，关键是用什么样的方式与心态去对待。庄子   说：

夫藏舟于壑，藏山于泽，谓之固矣!然而夜半有力者负之而走，昧 者不知也。藏大小有宜，犹有所遁。若夫藏天下于天下而不得所遁，是 恒物之大情也。特犯人之形而犹喜之。若人之形者，万化而未始有极

也，其为乐可胜计邪?故圣人将游于物之所不得遁而皆存。善妖善老， 善始善终，人犹效之，又况万物之所系而一化之所待乎!

把船藏在山谷里，把山藏在深泽中，好像是很牢固，但是夜深人静 的时候大力士还是把它背走了，沉睡中的人丝毫不知。把小的东西藏在 大的地方好像很安全，但仍避免不了会弄丢。如果把天下托付给天下， 就不会亡失了，这是万物的实情。人能往哪里逃呢?就像《人间世》说 的，“无可逃于天地之间”,所以，庄子从来都不是主张隐居的，而是  把自己放心地交给全世界。“藏天下于天下”,恰恰是天下毫无遮掩的情 况，坦坦荡荡去面对纷扰的世间，身在世间而心能逍遥，这才是庄子所 提倡的。人们仅仅因为有了人的形体就很欣喜了，然而类似的形体多的 是，千变万化，没有尽头，有什么欣喜的呢?圣人遨游于万物所无法逃 遁的天地之间，并与之共存。玄同万物、冥一变化、与道同体，这才是 真的快乐。

所以，庄子“相濡以沫”的话放在这个大背景中，你就会发现，他谈 的是要超越是非、超越生死又不用避世的问题，如果能做到，那就

是“相忘于江湖”了，这样内心也就是逍遥的状态，这样的人也就与天合 一了，也就达到了真人的境界了。尽管这句话最初并不是用来讲爱情

的，但事实上已被人们理解为爱情金句了，而且也符合庄子的思想。我 们也来谈谈爱情那些事。庄子本人爱他妻子吗?《庄子 ·至乐》篇说：

庄子妻死，惠子吊之，庄子则方箕踞鼓盆而歌。惠子曰：“与人 居，长子、老、身死，不哭亦足矣，又鼓盆而歌，不亦甚乎!”庄子

曰：“不然。是其始死也，我独何能无概然!察其始而本无生；非徒无 生也，而本无形；非徒无形也，而本无气。杂乎芒芴之间，变而有气， 气变而有形，形变而有生。今又变而之死，是相与为春秋冬夏四时行

也。人且偃然寝于巨室，而我噭噭然随而哭之，自以为不通乎命，故止 也。”

庄子的妻子死了，惠子来吊唁，可见这是葬礼上的事，他看到庄子 不仅没有哭，还叉开腿坐在那里敲着瓦缶唱歌。瓦缶是用陶土制作的一 种打击乐器，不是家里的洗脸盆。有人说他在唱哀乐，肯定也不是，否 则惠子不可能这么问他。他没有哭，也没有伤心的样子，很多人的解读 是庄子很无情，肯定是与老婆没感情，终于死了，自己自由了。这显然 是没有领会下文。

庄子说，妻子刚刚去世的时候，未尝不“概然”,“概然”即“慨然” ,悲伤的意思，唏嘘感叹。但是他后来理性思考了，他说我们本来就是 没有生命的，不仅没有生命，连形体也没有，不仅没有形体，连气都没 有。在混沌之中，阴阳之气相交，慢慢产生了人，然后有了我老婆。现 在她死了，不过是睡在了更大的房间，也就是回归大自然了，我还在这 里嗷嗷地哭，不是太不通达了吗?

所以，我们很难判断说庄子不爱他老婆，如果不爱，哪来这个鼓盆 而歌的行为艺术呢?恰恰是对她的死痛彻地思考过了，才故意做出这样 一副与众不同的样子。这个行为艺术后来被争相效仿，尤其是魏晋时

期。

但是，庄子的一生并没有被所谓的爱情系缚住。爱情作为人类重要 的感情现象，究竟是否与自由矛盾?如何能各得自由地爱着，这才是现 代人面临的课题。我们又不得不提到克里希那穆提了，他说，当我们

说“我爱你”的时候，其实意味着我对你想要依赖与占有，也可以说意味 着你需要对方来爱你。所以，爱情从一开始就是不自由的，但这不自由 是可以升华的，那就是独立的爱。克里希那穆提认为独立的爱情是没有 任何占有之心，没有任何目的的，所以平静、轻松、自由，也就不会出 现“相濡以沫”的情况了。由于依赖、占有或任何功利目的而结合在一起 的爱情，都像那两条小鱼一样活得无比艰辛。

鲁迅的小说《伤逝》就是个典型的代表。涓生和子君都是新青年， 他们谈恋爱时子君就表示：“我是我自己的，他们谁也没有干涉我的权  利!”这大概是每个独立的女性的心里话。他们确实做到了，不顾反

对，建立家庭，但很快陷入家庭琐事，他们的爱情无法生长、常新，最 后，涓生走了，子君死了。独立的爱情何其不易，它要经得住无穷琐事 的磨炼与不同心性之间的磨合，事无巨细，日子长得没有尽头，“直到  我们老得哪儿也去不了，你还依然把我当成手心里的宝”,这样的爱在 现实中很难有。只有放弃幻想，才能扎根现实，人常常在这两难中蹉跎 岁月。

今天越来越多的人选择独立的爱，而不是相濡以沫的爱，这其实是 给鲁迅当年的思考一个当代的答案。相濡以沫固然温暖，但压抑的自

由、以爱的名义而向对方提出的各种要求，又会让爱窒息，婚姻解体。 很多时候，爱情不是死于不爱，而是死于太爱。

所以，如何让你的爱情与婚姻永远保持足够的自由，这才是关键。 我们之前也说过契约精神，60分的人设，对对方不要提要求之类，我想 最重要的应该是庄子这里讲的“道”,当两个相爱的人各自有道，去追求 更高的境界，追求与道合一时，他们就会更多地把精力与注意力投注在 更高的目标上，而不是紧盯着对方。庄子说：“鱼相忘乎江湖，人相忘  乎道术。”(《大宗师》)只有道是最完美的，不要在爱情与婚姻中幻  想完美。再完美的对方，看久了，也满是缺点。所以，要选择相濡以

沫，就要装聋作哑，难得糊涂。要相忘于江湖，就要心中有道，那是自 由的实现，而不是无奈的相处。

第四十四讲  说不清，道不明

庄子最核心的思想都是从《老子》而来，但是继承得不动声色，大 开其境，异彩纷呈，将《老子》的“道”完全落实到生活的各个方面来展 开。不懂得《老子》,很难真正理解《庄子》。但《庄子》故事性

强，注重个体的心灵状态，这个关注点与《老子》不同，《老子》主要 是针对侯王而论的，对整个国家有整体的观照与指引，其问题意识不是 个人的自由，而是整个国家、社会能否符合道，符合自然。《庄子》内 篇中唯一一段专门写道的，很精准，完全抓住了道的特性，我们先了解 这个，才知道庄子是如何将道放到人生论层面去讲的。他说：

夫道有情有信，无为无形；可传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见；自本自 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神鬼神帝，生天生地；在太极之先而不为 高，在六极之下而不为深，先天地生而不为久，长于上古而不为老。

这段话的句式就很特别，前面肯定后面否定，是不是与《老子》第 一章的“道可道，非常道”一个风格?让人调动起常识，又打消常识，达 到让人深思，让人好奇，让人进一步领悟的目的。这是因为“道”本来就 很 难 言 说 。

庄子说：道是真实存在的，似乎什么也没做，完全是无形的；道可 以传给人，但不是靠嘴说，可以领悟，却无法看见；它自己就是自己的 根据，在没有天地的古老洪荒时代，它就存在了；什么鬼啊，神啊，天 啊，地啊，都是它产生的；它在太极的上面但不能说它高，它在六合的 下面但不能说它深，在天地之前就产生了但不算长久，比上古还年长但 不算长寿。

什么意思呢?就是说，道不是固定的，道是充满变化的。道不是现 成的，你越是想要抓住它，将它看清楚，就越把握不住它，因为道是无 法被限定的。它是最自然的东西：可以说大，也可以说小；可以说深， 也可以说浅；可以说古老，也可以说年轻。道不在一切的规范之内，这 就是《老子》第二十五章说的“道法自然”。为什么呢?因为道在实际生 命体验中，是由每个人自己的实践与证悟来开显的，即庄子说的“道行  之而成，物谓之而然”(《齐物论》),道是在实践中慢慢走出来的，

这个实践是先行的，理性的归纳是后行的。道，我们时时在体悟中，它 是一切的生机所在。

所以庄子接着说：“豨韦氏得到它，用来整顿天地；伏羲氏得到

它，用来调和元气；北斗星得到它，永远不会改变方位；日月得到它， 永恒运行不停息；堪坏得到它，可以进入昆仑；……没人知道它的开  始，没人知道它的结束”。它是一切的灵魂与根本，也就是《老子》第 三十九章说的“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的“一”。

《老子》提出了中国哲学史上第一个形而上的概念——道。从古至 今，多少人痴迷于这个“道”的意思而不得，就因为“道”不是一个可以用 概念把握的东西，与西方哲学中的柏拉图的“理念”、亚里士多德的“实 体”乃至康德的“物自身”、黑格尔的“绝对精神”都不同。它是恍兮惚兮 的，不能去把它说死了，但是可以领悟的，并能引领人走向更好的境

界。对这种不可说的特性，《老子》中主要有三章的描述，第一章说：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

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

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道可以说，但说出来的不是老子所说的“恒常之道”,能说出来的都 是有限的，能命名的都是会消失的。道，本来没有名字，是老子勉强给 起的一个名字，老子讲了五千言，这五千言是方便法门。人在欲望少的 时候，不带目的的时候，是能内观道的，这就是修行的层次了。中国不 仅道家，儒家与佛家也一样，最注重的不是义理，而是修行。这也是中 国哲学特殊并能延续到今天的地方，它是能让人受用的，自然无为、少 私寡欲、返朴归真，这就是内观道的途径。达到了，心境是平静、安宁 的，欢乐、活泼的，充满创造力的，这是人本然的状态。

《老子》第二十一章说：

孔德之容，惟道是从。道之为物，惟恍惟惚。

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

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

具有“大德”的人，行动起来完全以“道”为依从。“道”这个东西，混 沌模糊而又变化莫测。它恍恍惚惚，其中有征兆；它惚惚恍恍，其中有 实物。它深远幽暗，其中却蕴藏着实情；这种实情非常真实，其中有可 以信验的。

《老子》第十四章说，道这个东西，你看它看不见，这叫作“夷”;  听它听不到，这叫作“希”;摸它摸不着，这叫作“微”。这三者无法深  入追究，因此混沌合一而为“道”。它在上面不显得明亮，在下面也不显 得阴暗，渺渺茫茫、绵延不绝，无法给它定名，又终究回复到无形无质 的状态。这叫作没有形状的“状”,不见形质的“象”。这就是若有若无  的“恍惚”。迎着它，看不见它的头；跟着他，看不见它的尾。根据自古

以来的“道”,统御现今的万事万物，就能认识万物的本原，这叫 作“道”的规律。

道“不可说”,就是不可用工具性的语言(如逻辑、概念)去说。工 具性的语言是建立在主客二分之上的，人是主体 (subject),      所表达的 东西是客体 ( object) 。 客体是站立在人之对面的东西或实物 (entity)

,但道不是。道之“恍”“惚”“象”“物”“精”等都表明道是非现成的存在， 非在手的状态。道的“恍惚性”,用现代哲学术语表达即“非对象

性”( non      -objectivity)。

道是主客未分的最初情境。语言则起于人对万物命名的需要，是后 起的，是对象化思维的产物。而人类最深刻的现象、最终极的意义都是 超越主客二分的认识论框架的。如果用一首诗来表达这种不可说的特性 的话，就是这一首宋代女尼的悟道诗：

终日寻春不见春，芒鞋踏破岭头云。

归来笑拈梅花嗅，春在枝头已十分。

不能用认知的方式，而用体悟的方式去把握。人原本与道一体的境 界会因“寻找”(主体挺立出来)而破坏。所以，“不可道”意味着三个含 义：第一，不能用工具性的语言去说道；第二，道的恍惚性，非对象

性；第三，如何说道：诗性的语言 ( poetic language)。 古代哲人用诗

性言说方式，比如老子用正言若反的方式，庄子用寓言、重言、卮言的 方式，孔子用微言大义的方式。

洞察他们语言背后的道，体会主客未分的情境，与宇宙重新取得联 系，这就是道境，也可以说是人的终极意义。牟宗三先生把道家称

为“主观境界形上学”(《中国哲学十九讲》),也是从这个意义上说  的。人与人如果说有比拼的话，比的不是钱，不是名，不是学历，不是 能力，而是境界。真的到了一定的境界，各各不同，各美其美，各自满 足，也就不用比了。

第四十五讲  化为弹弓去打鸟

庄子的死亡观是什么?之前《人间世》中提到过生死存亡是安命的 内容之一，又分析过庄子鼓盆而歌的故事，庄子持“自然气化论”的生命 观，主张一切生命都是从无而来，因气而成，生死都是时机，顺应自然 就好。所以，妻子死了，他也不哭，这就像行为艺术，为了阐释自己的 死亡观，未必是事实。《大宗师》提出“真人”,真人如何超越对死亡的 恐惧?庄子有大量的文本来讨论。先是莫逆之交的故事：

子祀、子舆、子犁、子来四人相与语曰：“孰能以无为首，以生为 脊，以死为尻；孰知生死存亡之一体者，吾与之友矣!”四人相视而

笑，莫逆于心，遂相与为友。

莫逆之交是建立在道的高度，对生死的看法完全一致，超越生死， 这继承了《老子》的“有、无”宇宙论的智慧，又很生活化，生动有趣。 子祀、子舆、子犁、子来四个人相互谈论说：“谁能把‘无’当作头颅，

把‘生’当作脊梁，把‘死’当作尾巴骨，知道生死存亡是一体的，我们就  和他做朋友。”四个人相视而笑，内心相契，就互相做了朋友。后来就  真的发生了朋友要去世的情况，庄子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悲伤与消极，而 是借此升华他的死亡哲学。公众号：文字变现艺术家

不久子舆生病了，子祀去看他。子舆说：“伟大啊!造物者，把我  变成这样一个拘挛的人啊!”子舆腰弯背驼，五脏血管向上，脸藏在肚  脐下，肩膀高过头顶，脖子后的发髻朝天。阴阳二气错乱不和。子祀  说：“你嫌恶自己吗?”子舆说：“我为什么要嫌恶!假使造物者把我的  左胳膊变成了鸡，我就用它来报晓；假使把我的右胳膊变成了弹弓，我 就用它去打斑鸠烤了吃；假使把我的尾骨变成车轮，把我的精神化为

马，我就乘着它走，哪里还要另外的车马呢。”这个心理素质真是了

得，这是多么地顺其自然，无论发生多大的事，接受变化，应对变化就 成了，不需要抱怨，不需要恐慌，这就是道行高的人。

子舆说：“人来到世上，是时机；死去，也是顺应时机。能够安心  适时而顺应变化的人，哀乐的情绪就不能侵入到他的内心，这就是古人 所说的‘悬解’,也就是解除束缚。那些不能自求解脱的人，是被外物束

缚住的。人为不能胜过天然由来已久，我又有什么嫌恶的呢?”这是何  其乐观通透的死亡观，死后无非就是化作大自然的肥料，又回到大自然 中了，化成什么,就顺其自然吧。庄子的幽默是含泪的微笑，死后化成 弹弓去打鸟。就是不管它吧，任由它吧，老子的自然是就整个天道规律 来讲的，庄子的自然则是就人的天性的自由和生死的自然规律来讲。尊 重天性，看淡生死，这就是顺其自然的最高境界了。

后来，子来又病了，子来也讲出了非常了不起的感悟。子来

说：“儿子对于父母，无论走到东西南北，都是要听从吩咐的。阴阳对  于人，不亚于父母；它要我死，我却不听从，那我就太无理了，它有什 么罪过呢?大自然给我形体，使我生时勤劳，老时清闲，死时安息。因 而妥善地安排我的生，也会妥善地安排我的死亡!譬如现在有一个铁匠 正在铸造金属器物，那物突然从炉膛里跳起来说：‘一定要把我造成馍  铆宝剑!’铁匠必会认为这是个不祥的金属。现在造化者开始范铸人的 形体，那模型就喊着：‘变成人吧，变成人吧!’造化者必定会认为这是 不祥之人。如果现在就开始把天地当作大熔炉，把造化看作大铁匠，那 么到哪里不可以呢!”子来说完就酣然睡去，又自在醒来。

人总要标榜自己是人，把人之外的一切看成我们可以驾驭的对象， 这是现代人的傲慢，是人类中心主义。在人中，又时时处处标榜自己， 充满了占有欲的各种碾压，总是从证明自我的角度来肯定自己的存在， 这是自我中心主义。庄子这个故事就是要打破人类中心主义与自我中心 主义。之前已经提到“人相忘乎道术”,相濡以沫不仅是指情感层面，而 是指超越是非的层面，最为升华的在于超越生死，这才是“忘”的内容与 意义。庄子又讲了三个朋友的故事。

子桑户、孟子反、子琴张三人相与友，曰：“孰能相与于无相与， 相为于无相为?孰能登天游雾，挠挑无极，相忘以生，无所终穷?”三 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遂相与为友。莫然有间，而子桑户死，未葬。 孔子闻之，使子贡往侍事焉。或编曲，或鼓琴，相和而歌，曰：“嗟来 桑户乎!嗟来桑户乎!而已反其真，而我犹为人猗!”子贡趋而进

曰：“敢问临尸而歌，礼乎?”二人相视而笑曰：“是恶知礼意!”

这同样是体现自然的生死观。子桑户、孟子反与子琴张三人相视而 笑，内心相契，于是相互做了朋友。不久，子桑户死了，还没有下葬。 孔子听到了，就叫子贡去帮助办理丧事。子贡看到一个在编歌曲，一个 在弹琴，二人合唱着：“哎呀桑户啊!哎呀桑户啊!你已经返回大自然  了，而我们还在做凡人的事情啊!”这一段是以儒家为参照，更显示出

道家生死观的洒脱。子贡把见闻告诉孔子,问道:“他们是什么人啊?

不用礼仪来修饰德行而放浪形骸,对着尸体歌唱而没有悲哀的表情,简 直无法形容,他们究竟是什么人啊?”

孔子说:“他们是方外之士,而我是方内之士。方外之士与方内之  士不相干,而我竟然叫你去吊唁,这是我的固陋啊!他们正与造物者为 伴,遨游于天地一体的境地。......借着不同的物质,聚合而成一个形

体;遗忘内里的肝胆,遗忘外面的耳目;让生命随着自然的循环而变

化,不知道它们的分际;安闲无系地神游于尘世之外,逍遥于自然的境 地。他们又怎么能为礼俗而烦乱,取悦于众人呢!”

庄子继续借孔子之口讲自己的话,子贡说:“那么,您遵从哪一方 呢?”孔子说:“从自然的角度看,我就像受着上天惩罚的人。虽然这

样,我们应该共同追求方外之道。”子贡说:“请问有什么方法?”孔子  说:“鱼相适于水中,人相适于道。相适于水的,挖个池子来供养;相  适于道的,泰然无事而性分自足。所以说,鱼游于江湖之中就忘了一切 而悠哉悠哉,人游于大道之中就忘了一切而逍遥自适。”学生子贡

问:“请问那些不合于俗的异人是什么人?”孔子说:“与俗不同但与自  然相应和。所以说,从自然的角度看是小人的,却成了人间的君子;从 自然的角度看是君子的,却成了人间的小人。”

君子与小人的区别在心胸视野,一个深切地思考过死亡问题的人, 才真的能善待此生,才不会计较得失。这依然是道理上容易,行动上困 难,如何从每一件小事上求超脱、求升华才是庄子的精髓所在。

第四十六讲  为什么要反礼俗

《齐物论》中我们讨论过梦与醒，讨论过庄周梦蝶。死后如梦，无 法揣测，故不必提前焦虑。醒觉是个过程，大觉而后知其大梦，每一层 次的觉都超越了一个思维层次，而能站在更高的维度去看问题。过去无 法回望，但未来不是虚空。这一点与佛家很不一样。

我最近在课上给学生讲到佛家的因果与转世说，有位学生说，对发 生的一切接受就好，不必要用因果去解释。我说人总会追问为什么这么 不幸的事情发生在了我的身上，佛家思想可能是为了安顿人心，才有了 因果说与转世说，让人对不幸的事不要怨愤，对下一世有所期待，对此 生有所感恩。学生说安命就好了，不管什么原因，已经发生了，那就接 受吧。我突然想到，庄子的安命或许是更高的境界，安然接受，不问因 果。这样想时，我把自己都惊到了。这太难了，安然接受发生的一切， 包括事故、无常、离散、一切无法改变的不公平，或许，庄子才真的做 到了不问因果，这才是真的安命。X:wzbxysj

这个思想是根植于庄子的死亡观，非常重要，庄子又讲了孟孙才的 故事。你看，同一主题，庄子用不同的故事去反反复复讲，让我们开

悟。这种写法与西方哲学很不一样，所以西方人很惊讶我们用生活中的 故事就能讲出哲学道理，即便在古希腊，讲的故事也是神话故事居多。

这个故事是说，颜回问孔子说：“孟孙才的母亲死了，他连眼泪都  没有，心中不悲戚，居丧不哀痛。没有眼泪、悲戚、哀痛这三点，却以 擅长处丧而闻名鲁国。这不是虚名吗?”孔子说：“孟孙氏已尽了居丧之 道，比知道丧礼的人要超出很多。丧事应该简化，只是世俗相因无法做 到，然而他已经有所简化了。孟孙氏不知道什么是生，也不知道什么是 死；不知道占先，也不知道居后；如果化为某物，也只是应付接下来不 可知的变化而已。……像你梦作鸟在天空飞翔，梦作鱼在水底游玩。不 知道现在谈话的我们，是醒着呢?还是做梦呢?忽然达到适意的境界而 来不及笑出来，从内心发出的笑声来不及事先安排。听任自然的安排而 顺应变化，就可进入寥远的纯一境界。”

有躯体的转化而没有精神的死亡，对应《老子》第三十三章说

的“死而不亡者寿”,这应该是心学的开始，也是心学的最高峰。人活着 时，心长在自己的身体上；人死后，心就化作精神传于后世了。老、庄 相信人的精神力量，这个信念竟然无比强大，要读很多遍老、庄，很多 年后才能体会到，以心印心，为其感动。

意而子见许由，许由曰：“尧何以资汝?”意而子曰： “尧谓

我： ‘汝必躬服仁义而明言是非。’” ……许由曰：“噫!未可知也。  我为汝言其大略：吾师乎!吾师乎!"万物而不为义，泽及万世而不为   仁，长于上古而不为老，覆载天地、刻雕众形而不为巧。此所游已!”

大宗师的“师”到这里才真正出现。大宗师，就是指我尊崇的东西。 它不是一个人，不是一个道理，而是大道自然。你可以做仁义的事，无 为的事，无论做什么,要符合道。符合道则善。符合道才能谈自然。道 是宇宙规律，至善原则，所谓上善若水。“自然”是具体的行为法则，是 人的状态，是人天性的自由，符合道而保持本来如此的特性，这个就是 庄子讲的自然，做到这个就是逍遥。

意而子去见许由。许由说：“尧教给你什么有用的?”意而子

说：“尧对我说：‘你一定要实行仁义而明辨是非。’”许由说：“你还来这 里做什么?尧既然用仁义给你行了黥刑，用是非给你行了劓刑，你怎么 能够逍遥放荡、无拘无束地游于变化的境界呢?”意而子说：“虽然这

样，我还是希望游于这个境地的边缘。”许由说：“不行。盲人无从欣赏 眉目颜面的美好，也无从欣赏彩色锦绣的华丽。”

意而子说：“无庄忘记自己的美丽，据梁忘记自己的力气，黄帝忘  记自己的聪明，都是在大道的陶冶锻炼中达成的。怎么知道造物者不会 护养我受了黥刑的伤痕，修补我受了劓刑的残缺，使我形体恢复完整， 随从先生呢?”许由说：“唉!这是不可知的啊!不过我说个大略给你听 听：我的大宗师啊!我的大宗师啊!调和万物却不以为义，泽被万世却 不以为仁，长于上古却不算老，覆天载地、雕刻各种物体的形状却不以 为灵巧，这是游的境界啊!”《大宗师》最后一段再次讲到安命。

子舆与子桑友。而霖雨十日，子舆曰：“子桑殆病矣!”裹饭而往 食之。至子桑之门，则若歌若哭，鼓琴曰： “父邪!母邪!天乎!人

乎!”有不任其声而趋举其诗焉。子舆入，曰： “子之歌诗，何故若

是?”曰：“吾思夫使我至此极者而弗得也。父母岂欲吾贫哉?天无私 覆，地无私载，天地岂私贫我哉?求其为之者而不得也!然而至此极

者，命也夫!”

我前几年读这一段时还觉得消极，好像很无奈，感慨抱怨，然后也 只能安命了。但随着年龄的增长，阅历的增多，很多无常事情的发生， 越发觉得安命是很了不起的勇气与境界，它超越了理性的认识与宗教的 安慰，而用强大的心理与观照宇宙的视野悦纳了从出生开始就注定的死 亡 。

子舆和子桑做朋友。淫雨霏霏一连下了十天，子舆说：“子桑恐怕  病了吧!”于是带着饭送去给他吃。到了子桑的门口，就听到里面像是 歌唱又像是哭泣，弹着琴唱着：“父亲啊!母亲啊!天啊!人啊!”有时 歌声微弱、诗句急促不成调子。子舆进门去，问道：“你唱诗为什么是  这种调子?”子桑说：“我正想着使我到这般窘境的原因而不得其解。父 母难道让我贫困吗?天没有偏私地覆盖着，地没有偏私地承载着，天地 哪里单单会使我贫困呢?追究使我贫困的道理而得不出来，然而我到这 般绝境，这是由于命吧!”

《大宗师》认为“真人”不受生死的困扰。如何面对死亡，是庄子关 切的主题。生死问题不是人自身能控制的，何时生、何时死、生时的命 运、死时的情景等等，都不是人自身能决定的。人不过是宇宙非凡造化 中的一个产物，“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来 到人世间完成一段历程。因此，“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庄子  认为，人不必为死亡所困扰，自己不能决定的交给自然造化安排就好

了，关键是要善待生。这与孔子的“未知生，焉知死”(《论语 ·先

进》)的态度颇为相近，当然在具体如何“生”上，二者的观点是不同 的。妄谈死亡或畏惧死亡都是没有必要的，关键是让生命过程从容中 道，不偏不倚，顺其自然，活得洒脱。

据庄子后学记载，庄子本人就是参透生死的代表，庄子快要死了， 弟子们打算厚葬他。庄子却说：“吾以天地为棺椁，以日月为连璧，星  辰为珠玑，万物为赍送。吾葬具岂不备邪?何以加此!”(《列御

寇》)此与鼓盆而歌的精神一致，他认为大自然与我一体，日月星辰都 是我的陪伴，何其富足，哪里还需要人为的厚葬，即便“在上为乌鸢

食，在下为蝼蚁食”(《列御寇》),也是回归大自然，重新变成大自 然中的一部分而已。

真人合乎道，道是天人合一的宇宙整体境界。庄子承认有一个创生  之道，其“有情有信，无为无形；可传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见；自本   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神鬼神帝，生天生地；在太极之先而不  为高，在六极之下而不为深，先天地生而不为久，长于上古而不为老”

。它本身是玄妙无比的，类似《老子》第二十五章提出的创生之“道”, 创生万物，永恒存在。与老子不同的是，在庄子这里，本原之“道”更为 明显地转化为与天合一的生命境界了，人可以学道、得道而成为真人、 神人、圣人。学道要经历一个渐悟的过程，从“外天下”到“外物”“外

生”“朝彻”“见独”“无古今”,最后到达“不死不生”。得道之人“色若孺 子”,心如婴儿，天真自然，纯而不杂。

如果人凸显自己，就相当于在宇宙造化之大熔炉中锻造的某个人

形，大嚷着“人耳人耳”,必为“不祥之人”。这是对人之自以为是、自  我标榜、自我中心的讽刺与批评。万物平等，人不应该自以为是，更不 应该以自我为中心，否则就是失“真”,偏离天道。真人安于大化、顺其 自然，不怨天、不尤人，从容不迫、恬淡自然，像孟孙氏一样“不知所  以生，不知所以死；不知就先，不知就后”。这样的心灵是敞开无碍、

无所遮蔽、同于大通的。如果说这些是“乐天”的表现，那么,庄子最后 讲的子舆看望子桑的故事就是“安命”的表现。人之一生的遭遇不是父母 所赐，不是上天所赐，而是一个谁也预测不了的现象，真的知道了这一 点，就会安然接受死亡。一切自然变化都是命，人投身于大化之中，安 于大化流行，是“真”之至也。

第四十七讲  坐忘究竟忘什么

老子的功夫论是致虚、守静，庄子的功夫论是心斋、坐忘。心斋， 在《人间世》中已经分析过了，让心斋戒，把心清空，屏蔽掉一切外来 的干扰，心中没有杂念，没有成见，如气一般柔弱，这样才能与宇宙万 物相通。

坐忘，是一种气功修炼的状态，也可以看作一个“忘”的过程，有不 同的层次的“忘”,这段功夫论也是借助孔子与颜回的对话来完成的。颜 回说：“我进步了。”孔子说：“怎样进步呢?”颜回说：“我忘掉仁义

了。”孔子说：“很好，但是还不够。”过了几天，颜回又见孔子说：“我 进步了。”孔子说：“怎样进步呢?”颜回说：“我忘掉礼乐了。”孔子

说：“很好，但是还不够。”过了几天，颜回又见孔子说：“我进步

了。”孔子说：“怎样进步呢?”颜回说：“我坐忘了。”孔子惊异地

说：“什么叫坐忘?”颜回说：“忘掉了肢体，去掉了聪明，离开了形体  和智巧，与大道融为一体，这就叫作坐忘。”孔子说：“混同万物就没有 什么偏好，参与变化就不会固执。你果真是个贤人啊!我愿意追随在你 的后面。”在孔子的弟子中，孔子最喜欢颜回。所以，庄子在利用他们  的形象来对话时，也都让颜回说出最高妙的话，代表自己主张的道家的 功夫。

庄子反对的仁义，是虚伪的仁义，在战国时候经常被侯王利用的假 仁假义，名义上的仁义，是一种道德教条。所以，第一步先忘掉仁义， 忘掉社会塑造给你而未经反思的教条。第二步是要忘掉礼乐。礼，也是 《老子》所反对的，第三十八章说：“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  而后义，失义而后礼。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道是最好的、最  自然的社会礼序，上无为而下自然，没有教条也没有太多法则，当然这 是最理想的状态。接着，是得于道的德，也就是学习圣人、学习天道、 提升境界的社会。然后，是靠仁的道德来维持，仁心丧失了，就用义； 义丧失了，就用礼；礼是最人为的东西，是外在的约束。老子认为，人 心坏了，才会变成靠外在的束缚来生活。

庄子则提出了更高的境界，不仅忘掉了礼乐，还忘掉了自己的身

心。身体忘了，外形忘了，聪明智慧忘了，才能与宇宙万物沟通。这与

《齐物论》中南郭子綦的“吾丧我”非常像，就是形神俱忘。《老子》第 十三章曰：“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我之 所以有各种祸患、忧虑，是因为我有身体，人的一辈子大多数经历就用 在满足身体之欲上，想来也真是可悲。一辈子忙忙碌碌，大多数人也就 是为了吃好、穿好、玩好，相当于马斯洛说的几个生命需求层次中的最 低层次——生存与安全的需求。仅仅这样都不容易，一辈子都在最低的 层次上打转。所以，老子说，如果我没有身体，还有什么祸患呢?

没有身体当然是个比喻，说的是能否淡化身体之欲。道家又不同于 清教徒，更不是禁欲主义。而只是看到了欲望，尤其侯王的贪欲带来的 战争等社会问题，百姓的欲望带来的各种人生问题，故提倡对欲望的节 制。一个有修为的人，一定是有自制力的人。很多人会说，自我控制还 符合道家倡导的“自然”吗?自我控制不是不自然吗?这自我控制是经过 理性思考后的一种自主的选择，而不是外在的规定、说教与勉强。

这一段在原文中稍稍靠前一点，与坐忘都是功夫。南伯子葵问女偶 说：“你的年龄已经很大了，而面色如同小孩，为什么呢?”女偶

说：“我闻道了。”南伯子葵说：“道可以学得到吗?”女偶说：“不，不  可以，你不是学道的人。卜梁倚有圣人的才质而没有圣人的慧根，我有 圣人的慧根而没有圣人的才质……我仍然持守着并教导他，持守三天而 后能忘世故；能忘世故了，我再持守，七天而后心灵能不为外物所奴

役；心灵不为外物所奴役了，我继续持守，九天之后就能忘了生死；已 经把生死置之度外了，心境就清澈洞明；心境清澈洞明，而后能体悟独 立的道；体悟独立的道，而后能不受时间的限制；不受时间的限制，而 后才能没有死生的观念。让生命死灭与诞生的道不死不生。道之为物， 无不是一面送着，一面迎着；无不是一面有所毁，一面有所成。这就

叫‘樱宁’。‘樱宁’的意思就是在纷扰中保持宁静的心。”

南伯子葵说：“你从哪里听来的道呢?”女偶说：“我从副墨(文

字)的儿子那里得来的，副墨的儿子从洛诵(诵读)的孙子那里得来

的，洛诵的孙子从瞻明(洞彻)那里得来的，瞻明从聂许(耳听)那里 得来的，聂许从需役(勤行)那里得到的，需役从於讴(歌吟)那里得 来的，於讴从玄冥(深幽)那里得来的，玄冥从参寥(悟虚)那里得来 的，参寥从疑始那里得来的。”

庄子起的人名都非常有意思，代表了文字、诵读、洞彻、耳听等方 面，简单说就是五官的感知。然后上升到悟虚的层次，最后是从“疑

始”那得到，“疑始”就是对宇宙的开始——道或无都是怀疑的，也就是

消解宇宙起源的问题，追问到根源上去了，那个是道。它是老子强为之 名的“道”,是传达他的思想的方便法门，借“道”这个字来讲宇宙规律、 自然无为、人生修行等道理。所以，我们必须从最根本处了解功夫的含 义与意义，当忘掉这些时，才能重新将生命安顿在宇宙之中，从更大的 关怀去决定人生的进路。

当然，这样的功夫，不是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做的。出家人在寺庙 里，静坐的功夫会多一些，尤其刚刚出家的时候，他们一个禅期，除了 吃饭睡觉，几乎都在打坐，但也有动功，就是行禅，行禅与坐禅相结

合。普通人打坐一天一个小时就不错了，大多数人下班后，到家就是看 电视与看手机，认为这是一种休息，一种放松，其实身心都没有休息。 弯腰低头，思绪纷驰，仍在接受大量与自己没有多大关系的信息，睡觉 的时候都不安宁，白天的这些信息会自动组接，“其寐也魂交，其觉也  形开”(《齐物论》),一般人就在夜里梦中的交战和醒来的各种操虑 中度过大部分人生。

德国哲人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中把这个叫“烦”( Sorge),

就是“操心”的意思。庄子的心斋、坐忘，就是要把人从这样的状态中拉 出来，每天给自己一些静的时间，静能生定，定能生慧，身心一致。这 是在现实世界完成的，“樱宁”是在纷扰复杂的现实中保持宁静的心，是 了不起的处世智慧。

《我就是演员》这个节目中，有一个于和伟表演的短片，他演一个 戏痴，这个戏痴喜欢演曹操，但公司不需要他演戏了，和他解约。他仍 然穿着戏服，仍然念着曹操的台词，仍然把自己当作曹操，在公交车上 都给大家表演，走不出这个演戏的梦。他妻子因此提出离婚，在民政局 大厅他们有一段对话。他妻子说：“你都四十岁了，还活在自己的梦

里。”他说：“难道我不能有一点理想吗?”最后他妥协了，说：“别离婚 了，我不演戏了行吗?”但他妻子转身对他说：“你都四十了，不演戏， 你还能干什么? ”

很多人都想一生活在梦想中，不受外界的干扰。四十岁了，也还像 孩子一样不想长大，不想面对现实生存的各种问题、家庭的责任等等。 这样的案例非常多。人保持单纯，那是人的自然性，简单、直接。人承 担家庭责任、社会责任，那当然不舒服、不自由，但那是人的社会性， 获得的是稳定感、家庭的温馨感。要完全的自由，要么是原始人，要么 是孩子，除了找吃的，其他时间都是自由的。所以，千万不要打着理想 的名义逃避现实，并试图感动自己。

孔子说三十而立，是立在礼上，三十岁时真正明白推行礼是他一生 要做的事情，要恢复周礼。我们后来使用“三十而立”,这个“立”变成成 家立业的意思了，意味着结婚，生子，承担家庭责任。从人的内心成长 来说，三十而立，意味着你必须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天才，如果你是海 子、顾城、凡 ·高这样的天才，确实有天赋，那可以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中，不用投身于现实，应付社会中各种复杂的事情，让自己变得复杂。 这样的人虽然带着悲剧性，带着似乎不可理喻的任性，但他们为人类贡 献了精神财富。如果你知道自己不是天才，就老老实实去承担起一个普 通人应该承担的责任，不能一边耗着家人的钱、爱人的情，以梦想为理 由去逃避责任。

牟宗三先生在讲《红楼梦》的时候说，林黛玉与薛宝钗的区别究竟 在哪儿?就在于黛玉比较自然化，宝钗比较社会化。黛玉真实，所以可 爱。宝钗懂事，所以舒服。黛玉适合做知音，宝钗适合做妻子。其实我 们一生都要在自然性与社会性的平衡中做人。不失自然的可爱，但也要 学习实践的智慧，即庄子在《天下》篇中说的“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而  不敖倪于万物，不谴是非，以与世俗处”。这样的两难，当然会耗费很 多精力，但这样的人生不会拖累别人，在物质与精神上都不会给身边的 人带来负担。在理想与现实的夹缝中开出一条道来，实现自己的才华， 这才是“樱宁”的智慧。

第七篇 《应帝王》

第四十八讲  最好的管理是自律

应帝王，就是如何做帝王。在内七篇中，这是唯一一篇谈如何做帝 王的。这一篇有三个非常重要的意义：一是反驳了很多人所认为的庄子 只关心精神的逍遥，不关心现实世界；二是让我们看到不同于儒家以及 其他家的对帝王的要求；三是提出了“内圣外王”的思想。《应帝王》

曰：

啮缺问于王倪，四问而四不知。啮缺因跃而大喜，行以告蒲衣子。 蒲衣子曰： “而乃今知之乎?有虞氏不及泰氏。有虞氏犹藏仁以要人； 亦得人矣，而未始出于非人。泰氏其卧徐徐，其觉于于。一以己为马， 一以己为牛。其知情信，其德甚真，而未始入于非人。”

《齐物论》曾有啮缺问王倪，三问三不知的故事，王倪是个妥妥的 道家高人。这个地方更厉害了，问题升级了，四问四不知。具体问了什 么,庄子此处省略了。但结果依旧是，他什么也不回答。啮缺却欢喜得 跳跃起来，走去告诉蒲衣子。蒲衣子说：“你现在知道了吗?有虞氏不  如泰氏。有虞氏还标榜仁以笼络人心；虽然也能得人心，但是还没有超 脱外物的牵累。泰氏睡时安闲舒缓，醒时逍遥自适。任人把自己称为

马，任人把自己称为牛。他的智慧与德性是真实可信的，他从来没有受 到外物的牵累。”

好的管理者，是自己不为外物所累。不标榜什么道德，也不滥用法 制，这就是《老子》第五十七章的“我无为而民自化”,上行下效，心轻 松的人，脑子才清醒，自己满脑子都是外物，都是功名利禄，好像天下 是他自己的，尽可能从天下捞到好处，怎么会考虑到老百姓的死活?在 《人间世》篇中，楚狂接舆已经出镜了，与孔子一番精彩的对话，是不 折不扣的道家形象。这里再次出镜：

肩吾见狂接舆。狂接舆曰： “日中始何以语汝?”肩吾曰：“告

我：君人者以己出经式义度，人孰敢不听而化诸?”狂接舆曰： “是欺 德也。其于治天下也，犹涉海凿河而使蚊负山也。夫圣人之治也，治外 乎?正而后行，确乎能其事者而已矣。且鸟高飞以避僧弋之害，鼷鼠深 穴乎神丘之下以避熏凿之患，而曾二虫之无知!”这一段是整篇的点

睛，治国，不是治国，而是治身；不是治人，而是治己。肩吾见狂接

舆，狂接舆问道：“日中始对你说了些什么?”肩吾说：“他告诉我做 国君的凭自己的意志制定法度，百姓谁敢不听从教化呢?”狂接舆

说：“这完全是欺骗人的。这样去治理天下，就如同在大海里凿河，使 蚊虫背山一样。圣人治理天下，是用法度绳之以外吗?圣人是先正自己 的性命而后感化他人，任人各尽所能而已。鸟儿尚且知道高飞以躲避网 罗弓箭的伤害，鼷鼠尚且知道深藏在社坛底下，以避开烟熏铲掘的祸

害，难道人还不如这两种动物吗?”

道家看到，光靠道德与法制是不行的。道德教化让人压抑自己，克 己复礼，不够自然，时间长了自然会出问题。而且道德容易虚伪化，容 易被利用，上面提倡什么,下面就会利用什么。学习雷锋好榜样，本是 好的宣传，但就出现了小学生都在那一天争着扶老奶奶过马路，老奶奶 都不够用了的情形；中学生都去敬老院争着给爷爷奶奶们洗澡，结果老 人一天被洗了好几次。一旦大肆宣扬什么道德准则，就会被利用，就会 变质。所以道家看到了儒家推行过程中的问题。法制是必要的，但法律 制度过于严厉与琐碎，就会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老百姓的机心更容易被 刺激起来，想着法子钻空子。所以，老子说“法令滋彰，盗贼多

有”(《老子 ·第五十七章》),法令越多，反而强盗也越多。且法制太 死，与人情人性就越容易产生矛盾，就像古代典冠者负责管君子的帽子 的事，韩昭侯醉寝，典冠者怕他冷，给他加了件衣服就被杀了。如果孩 子大叫几声，就有邻居报警说这家虐儿，是不是每个家庭都活得很紧

张?孩子是不是也没法管教了?

天根在殷阳游走，到了蓼水之上，恰巧遇着无名人而问道：“请问   治理天下的办法。”无名人说：“快滚开!你这个鄙陋的人，为什么问这  么让人不愉快的问题!我正要和造物者交游；厌烦了就乘着‘莽眇之鸟’ ,飞出天地四方之外，而游于无何有之乡，处在广阔无边的原野。你又  为什么拿治理天下的话来感化我呢?”天根又问。无名人说：“游心于恬   淡之境，清静无为，顺着事物自然的本性而不用私意，天下就可以治理  好了。”

可见，庄子对当时那些昏君的憎恨。他根本不想讨论如何治天下， 也由此可见庄子对有为的治理方式的讨厌。他与老子一样主张无为之

治，阳子居去见老聃，问道：“假如有一个人，敏捷果干，透彻通达，

学道勤勉不断。像这样的人可以和明王相比吗?”老聃说：“在圣人看

来，胥吏治事为技能所累，劳苦形骸，扰乱心神。而且虎豹因为皮有纹

所以招人来田猎，猕猴因为敏捷所以被人捉来拴住。这样，可以和明王 比吗?”阳子居惭愧地说：“请问明王怎样治理政事?”老聃说：“明王治 理政事：功绩泽被天下却不像是自己所为，教化施及万物而百姓不觉得 有所依恃，他虽然有功德却不能用名来说，他使万物各得其所；自己居 于变化之中，而游心于虚无之境。”

治理者的素质不体现在电视辩论上，而体现在你自身的素质和对待 功名利禄的态度上。你执政的目的是什么?是真的想为老百姓做点事对 得起自己的位置吗?是考虑执政能给自己带来好处，还是推动一个国家 的进步，让生命更有尊严、更美好?庄子给我们的启发是这些，他主张 在高位的人洁身自好，无私无欲，要珍惜这个位置而做一些有益苍生的 事。

“阳子居见老聃”的故事则进一步深化了对内德的要求。“虎豹之文  来田”一句，比喻明王之治是不用术而用道的，术只能招来更多的烦恼  与祸患，而明王之治“功盖天下而似不自己，化贷万物而民弗恃；有莫  举名，使物自喜；立乎不测，而游于无有者也”(《应帝王》)。他们 不使雕虫小技、不招摇；不是宰制万物，而是让万物更好地按照自己的 方式发展。这与《老子》第五十一章的“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  宰”的玄德思想完全吻合，这样的治理真正达到了“我无为而民自化，我 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老子 ·第五十七 章》)。庄子的“立乎不测，而游于无有者也”显然是从治国者的心境上 说，而不是要放弃治国，放弃人世间的一切行为而出世。至多可以说， 圣王是以出世之心做入世之事。圣王“无为名尸，无为谋府，无为事

任，无为知主。体尽无穷，而游无朕”,无名、无谋、无事、无知；“至 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他们以平静  的心，从容不迫地治理万物，既不劳心，也不误国。这无疑是庄子所认 为的治国之最高境界。

这几段揭示了《应帝王》的主旨    无为之治，主张帝王“用心若  镜”,不干涉、不宰制，顺应人性之自然，以百姓心为心。一般认为庄 子只关心如何实现内心的逍遥，而不关心现实中如何治国的问题，似乎 庄子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这是个误解。《人间世》与《应帝王》 显然是出于对现实政治的关心才写出来的。无为的思想来自《老子》

,指自然而然、顺应万物本性、辅助万物生长和发展的治理方式，与儒 家的德治、法家的法治不同。“内圣外王”的思想是庄子在老子“无为”的 思想基础上提出的，强调通过“用心若镜”的修养将国家治理好。

第四十九讲  像伺候人一样伺候猪

《逍遥游》里出现过列子，列子驾着风，一飞就是十五天才回来， 这是气功的境界。列子是精神的游走，入定时灵魂出窍，文献没有记载 过他的身体飞走了。也有一些人练气功，希望真的练到身体飞起来，就 像《天龙八部》里段誉的凌波微步。这里列子又出镜了，他的老师是壶 子，他不知道老师的厉害，就观察老师是如何对付一个叫季咸的巫师

的。巫师的形象第一次正式出现，在楚地文化中，巫术盛行，关于这个 方面，台湾的杨儒宾教授有专门的研究。其实庄子在《德充符》中写了 许多畸人，也是取材于巫师的形象。

庄子说，郑国有一个精于相术的巫人叫季咸，能够预言人的生死存 亡、祸福寿夭，所预言的年、月、日准确如神。郑国人见了他都跑开

了，太吓人了。列子见了他却很痴迷，回来告诉老师壶子说：“原先我  以为先生您的道最高深了，现在才知道还有更高深的。”老师听了这话  肯定很崩溃，但不愧是道行很高的人，他平静地说：“我教你的只是一  些空洞的概念，真实的道理并没有传授给你，你就以为得道了吗?你以 表面的道和世人周旋，必定会表露出来，被人窥测到你的心思。把他请 来，看看我的相。”

这个很像写小说，故事性很强，在前面六篇中没有这么长的故事。 第二天，列子邀请季咸来看壶子的面相。季咸出来对列子说：“唉!你  的老师快要死了，不能活了，过不了十天!我看他形色怪异，脸色如同 湿的灰。”大家应该还记得《齐物论》中一开篇的南郭子綦，他的弟子  问他说：“你的形容枯槁我还能理解，你怎么能做到心如死灰呢?”那一 定也是死人的样子，所以他的弟子发出这样的疑问。后来南郭子綦说， 这是“吾丧我”,形神俱忘，进入入定的状态了，这是道家的气功，需要 实修才能理解。

列子听了这话进去，哭得衣服都湿了，如实告诉壶子。壶子

说：“刚才我显示给他看的是心境寂静，不动也不止，他看到我生机闭 塞。再请他来看看。”此后一天，列子又邀请季咸来看壶子，季咸出来 对列子说：“你的老师幸亏遇上了我!病好了，全然有生气了!我大概 看到他闭塞的生机开始活动了。”这个算命先生很不客气，以为老师的

生机重现，是自己的功劳。列子又进去了，如实告诉壶子。壶子

说：“刚才我显示给他看的是天地间的生气，名实不入于心，生机从脚 后跟升起，他看到了我这一线生机。你再请他来看看。”这个人功夫很 高，能控制自己的面色，静坐到不同的程度，就会有什么样的状态出

现，而不像我们一般人，不会想有生机就有生机，想隐藏生机就能隐藏 生机。

再一天，列子又邀请季咸来看壶子。季咸出来对列子说：“你的先 生精神恍惚，我无从给他看相。等他心神安宁的时候，我再给他

看。”列子进去，告诉壶子。壶子说：“我刚才显示给他看的是没有征兆 的可见的太虚境界，他看到我气度持平的征兆。渊有九种，我才只给他 看了三种而已。”

又过了一天，列子又邀请季咸来看壶子。季咸还没有站定，就惊慌 失色地逃走了。壶子说：“追上他!”列子追赶不上。回来告诉壶子

说：“不见踪影了，不知去向了，我追不上他。”壶子说：“我刚才显示  给他看的是万象俱空的境界，未曾显示出我的根本大道。我和他随顺变 化，他捉摸不定，就像茅草遇风披靡，像水随波逐流，所以就逃走

了。”

以上是描述气功过程，通过这个故事告诉我们，道是需要实修的， 所谓与道同体，洞察有无，天人合一，随顺万物，都首先是当身体足够 虚静的时候所产生的感受。从这种气功的状态出来后，才能更从容地应 对万物。精彩的是结尾处：

列子自以为未始学而归。三年不出。为其妻爨，食豕如食人。于事 无与亲。雕琢复朴，块然独以其形立。纷而封哉， 一以是终。

列子这才知道自己没有学到什么,返回家中，三年不出门。替他妻 子烧饭，喂猪就像伺候人一样。对于事物无所偏私。抛弃浮华而回归质 朴，像木头块一样无思无虑。在纷纭的世界中持守真朴，终身如此。

这就是禅宗说的“无分别心”的状态。究竟什么是“无分别心”的状

态?柏林禅寺原住持——净慧长老，虚云和尚的弟子之一，中国佛教协 会原副会长，在《生活禅钥》一书中曾说，我们的一切烦恼和无奈，都 是源自分别心，烦恼不是外在的，是自己的心的问题。分别心是对一切 都做分别，定标准，就是我之前说的心中有个尺子，去量所有的东西， 就会觉得不舒服。不如意，因为看到的都是差别，一辈子都活在这个不

如意中。其实这是一种妄想，人的本心就被这种妄想遮蔽了。现在很多 人有选择恐惧症，就是因为商品种类越多，花样越多，人的分别心就越 重，越难选择。他举例说：如果你闭上眼睛摸一个东西，没什么感觉， 睁开眼一看，原来是个话筒，你就想到这个话筒值多少钱?我能不能拿 回家去?还有一个故事说，有些军人夜里行路，饥渴万分，看到一汪水 就喝了，觉得太好喝了，第二天才知道，原来不是水，是马尿，他们就 开始呕吐。东西还是那个东西，感受不同，就是分别心的作用。

智慧就是无分别心地看世界，一切没有本质的不同，美丑、得失都

没那么大的区别。庄子《齐物论》说：“恢!橘怪，道通为一。”这个道  就类似于净慧长老说的智慧，智慧是能从“一”的角度看问题，而不是  从“异”的角度看问题。事物是多姿多彩的，只是生命样态不同，但没有 价值、审美上的不同，人不应该产生那么多的偏见。你看癞蛤蟆不好  看，它看人也不会觉得好看。分别心从根本上来自“我执”,一切

以“我”为标准，去看一切事，而不是看事物本身，现象学说“回到事物 本身”,就是透过现象看现象，不要加入人的主观意见，看看事物如何 以其自身的方式显示自身。

净慧长老说：“用智慧观照，而不是用识去分别，当我们用智慧观  照世界的时候，一切都是那么美好、那么圆融。当我们用分别——就是 一切从我出发的时候，一切都充满了烦恼——这个人对我好，那个人对 我不好；这件事对我有利，那件事对我不利。从自我出发，是在用妄心 片面地观察客观世界，并不是真正从一切事物的本来面目出

发。”(《生活禅钥》)我们的偏见、成见，也是庄子《齐物论》所反  对的，这些偏见、成见，有经验上、概念上、情感上、性格上等等，这 样人生就会有很多烦恼。

《应帝王》开篇提出圣人的治理不是治外，而是治内，就是自律， 去观察自己的内心，对自己的内心素养提出要求。那究竟是什么样的心 灵状态才适合当帝王呢?庄子说：

无为名尸，无为谋府，无为事任，无为知主。体尽无穷，而游无 朕。尽其所受乎天，而无见得，亦虚而已!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 迎，应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

这正是老子的无为思想。弃绝求名的心思，弃绝谋划的智慧，弃绝 一己的独断，弃绝机巧的行为。体会着无穷的大道，游心于寂静的境

界。承受着自然的本性，而不自我矜夸，这也是达到空明的心境。至人

的用心像镜子一样，任物来去而不加迎送，如实反映而无所隐藏，所以 能够胜物而不被物所损伤。圣人，即统治者、治理者、管理者，心应该 像镜子一样澄澈。就像我们禅宗里面著名的五祖传衣钵时，神秀与慧能 的偈子也能说明这一点。神秀说：“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  拂拭，莫使惹尘埃。”人的身体是觉悟的根本，心应该像镜子一样明

澈，照见万物。要经常擦一擦自己的心，不要让它惹上了尘埃。庄子笔 下的帝王能达到这样就行了。但是慧能更厉害，他说：“菩提本无树，

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这就是看空了，即便菩提、

明镜也都是概念，是“相”,不执着于这些“相”才行。本来一切都是缘起 性空的，心都是空的，尘埃往哪落呢?

《红楼梦》中薛宝钗与林黛玉也讲过这个公案，让人知道宝玉为什 么听了“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就悟了，当然这是渐悟，还没有彻悟。不仅 心是空的，生命也是空的，是整个宇宙中机缘凑合而产生的物种，有什 么可分别的呢?顺应大化，顺其自然，最高管理者若有这样的心，自然 就不会把天下当成自己的，不会贪婪，不会占有。这个当然说起来容

易，真的做到是需要身体力行的功夫的。

第五十讲  浑沌的天性凿不得

《应帝王》的最后，也是《庄子》内七篇的最后，庄子讲了一个浑 沌的故事，像是一个概括和总结。浑沌是个被意外凿死的天才。浑沌本 来是指宇宙，庄子却让它站立起来，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幽默而沉

重。这个故事说：

南海之帝为絛,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帝为浑沌。絛与忽时相与遇 于浑沌之地，浑沌待之甚善。絛与忽谋报浑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 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

南海的帝王叫絛,北海的帝王叫忽，中央的帝王叫浑沌。絛和忽常 到浑沌这里相会，浑沌待他们很好。絛和忽商量报答浑沌的美意，

说：“人都有七窍，用来看、听、饮食、呼吸，唯独他没有，我们试着 替他凿开。”一天凿一窍，到了第七天浑沌就死了。上帝造人用了七

天，我们的浑沌被凿死也用了七天。

浑沌，即混沌，本指宇宙最初的状态，即《老子》第二十五章说

的：“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庄子这里巧妙地运用了“浑沌”,来比喻没 有分化、没有分别的状态。絛、忽出于好意，把它凿开，参考的标准就 是别人的尺子，别人都有七窍，有认识能力，浑沌没有，所以给凿出来 了，然后浑沌死了。寓意深刻，发人深省。

“絛”与“忽”代表了工具性、目的性、对象性的存在，“浑沌”代表了 自然性、无目的性、非对象性的存在，前者把后者作为改造的对象与目 的，实现了“异化”,破坏了自然，扼杀了天性。从治国的角度看，其隐 喻着“有为”治国的祸害，“有为”是根据一己之意的为，是常人思维的

为，是破坏天然的为，因此是妄为。尽管初衷是好的，结果却是坏的。 所以老子说“治大国若烹小鲜”(《老子 ·第六十章》),治理大的国家  就像煎小鱼一样，不能翻来翻去，否则鱼儿会被翻烂的。“日凿一窍，

七日而浑沌死”,这个悲惨的结局充分隐喻了“为政者今天设一法，明天 立一政，烦扰的政举屡屡置民于死地”,这是庄子对战国时代有为之政  带给百姓之痛苦的深刻反思。《老子》第二十八章说：“朴散则为器”, 浑沌类似朴的状态，散开之后就落入器的层面，圣人之治就变成了百官

之法，这样的治理无疑是低级的。为政者不要从一己有限的知识出发， 而要“以百姓心为心”(《老子 ·第四十九章》),对一切对象化的客观  知识保持怀疑，将自己的心修到非对象化的至虚境地，这样才是真正对 百姓负责，才能真正治理好国家。

曹础基先生认为，庄子要强调的正是“事物的不可测”,这是因为道 就具有不可测性。所以，他说：“统治天下不是靠才能智慧，而是要虚  心若镜，无为而治。即‘立乎不测，游于无有’。季咸以能测知人的生死 寿夭自我标榜，结果在壶子面前以失败告终，是‘可测’的破产，反证必 须‘立乎不测’;絛、忽凿死了浑沌，是‘有为’的恶果，反证必须‘游于无 有’。”(《庄子浅注》)

这个故事有不同的理解和诠释。刘笑敢先生说：“《应帝王》中浑  沌开窍的寓言更彻底地否弃了耳目感官的认识作用。”(《庄子哲学及  其演变》)他认为对“七窍”所代表的感官的否定，揭示了与常规认识方 式不同的特殊思维。这印证了开头所说的“四问四不知”,常规思维所得 到的知识是不可靠的，与认知思维不同的是直觉的思维、证悟的思维， 它们与禅宗的思维是相契合的，也是我说的非对象化的思维。一认知， 就有主体、客体，就有对立；一书写，就有书写对象，就有对立。突破 二元论的对立，回到心上，当下彻悟，直抵心源，这就超越了感官的认 识能力。

王博教授则从更普遍的意义上指出：“浑沌是在絛与忽的善意中死  去的，就像海鸟在鲁侯的善意中死去，就像人们在儒家的善意中经历磨 难。无论如何，‘凿’代表的都是对于对象的‘粗暴的’改变。而在这种改  变的过程中，我们总免不了以己度人，以自己的标准来塑造他者。当他 者成为自己或者自己的影子的时候，他者就消失了，剩下的只是一个单 调而苍白的世界。”(《庄子哲学》)这是从个性的角度去说的，当我  们己所欲而施于人的时候，虽然出于善意或本能，但结果却破坏了别人 的个性，每个人都变成一样的，世界变成平面的，个体性特征消失殆

尽，这对于每个个体来说都是可悲的。人类但凡有了一点话语权，就容 易成为那个“凿”人的人，家长“凿”了孩子的七窍，老师“凿”了学生的七 窍，灌输给孩子、学生太多的知识，按照自己的意愿把他们塑造成一  个“成功”的人，却没有塑造他们的品德与性情，没有尊重他们的个性与 才能。这样的悲剧时常发生。

我认为，从教育孩子的角度来说，浑沌代表的是孩子的天性，不应 该很早地让孩子知识化，学太多的东西，浑沌是天赋的智慧，是最有生

命力的元气。幼儿教育小学化，小学教育中学化，太多的兴趣班、补习 班，让孩子提前开发，其实就像催生出来的花一样，它谢得也快。孩子 的天性、元气早早地就没了，就更容易出现之后的厌学、疲劳、抑郁甚 至自杀等校园现象。就像小时候学的《伤仲永》的故事，仲永本来是个 很聪明的孩子，父母带着他到处炫耀，最后成庸才了。那些赢在了起跑 线上的孩子，为什么很多输在了终点，这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这也不 只是中国教育的问题。据报道，2016年底到2017年初，纽约大学就有5  名学生自杀。孩子硬撑着背起应试教育沉重的书包，硬撑着一步步去满 足家长的虚荣心，硬撑着去上没有兴趣的兴趣班，他们完全不知道自己 的脑子像浑沌一样正在被凿。

鲁迅曾在《狂人日记》中呼唤“救救孩子”,是要将孩子从传统异化 的礼教中救出来。2019年，五四运动一百年，在《庄子》的启发下，我 觉得需要再呼吁一次“救救孩子”。学习本来是件快乐的事，却成了孩子 与父母最沉重的负担；教育本来是教人知识、育人灵魂的事业，却成了 流水作业线一样的大工厂生产，并且在校外有太多的商业教育机构大发 横财。为什么孩子需要在校外学那么多东西?这是这几年最为惊人也最 为荒唐的现象。原因不重要，重要的是未来的教育要往何处去。国学教 育这几年被重视，但国学教育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清理出哪些是好的，哪 些是坏的东西，我们教给孩子的不能是不加去取的汉代以后异化了的儒 家，否则培养出的是奴性，就等于历史又倒退了几千年。

道家的灵魂是自然，道家对保护孩子的天性具有重要的意义。前几 日与研究教育二十多年的高僧明影法师聊天，他说：“教育到了最危险  的时候。”我认为从道家的角度看，以下几件事亟待解决，以应对危

险：

第一，把孩子从起跑线上拯救出来。“不要输在起跑线上”其实是一 句商业营销口号，是拿出锤子凿孩子们的天性时发明的最冠冕堂皇的理 由，因为这背后有巨大的商业利益，让家长恐慌、焦虑，然后让孩子在 无休止的兴趣班与补习班中失去天性。家长懒得教孩子，机构营销得

好，学校摆脱过重的教育责任，孩子往兴趣班和补习班的教室一送，三 方面的心都妥了。本来，这些兴趣与低年级的知识，受过高等教育的家 长自己都能教的。终究有一天，发现孩子不爱说话了，不机灵了，不健 康了，死气沉沉了，抑郁症了，便是庄子说的：“其成也，毁也”。

第二，把孩子从手机中拯救出来。西方很多哲学家，比如胡塞尔、 海德格尔等，20世纪就开始反思技术，反对技术的滥用，非常忧虑未

来，结果他们没能看到的今天真的成了值得他们忧虑的那个未来。要成 就一个孩子很难，但要毁掉一个孩子很容易，给他一个手机就行了。手 机带来的是感性的刺激，就是絛与忽所看到的，感官能得到极大满足的 东西，它太神奇了，也太可怕了，庄子在《齐物论》中说“与物相刃相  靡”,绝对想不到在今天就是指手机，每天与手机厮杀。大人都很难抵 制自己被手机控制，何况孩子?手机的诱惑力不仅在于感官的直接刺

激，还在于它是不需要智商的“小成本回报”,只要手指轻轻一点，就能 看到大量好玩的东西，这是连几个月大的婴儿都会做的事。人受到各种 声色的刺激会有快感，因此欲罢不能，这就是人很难放下手机的原因。 大人还需要用手机处理问题，孩子则是贪恋娱乐的东西。学习的乐趣、 知识的乐趣、运动的乐趣、交往的乐趣、思想的乐趣、美的乐趣，大概 统统都要让位给触摸手机屏幕的乐趣了。

解决的方式只有一个，家长以身作则，少使用手机，建立家庭手机 伦理，譬如吃饭的时候、交谈的时候、监督孩子做作业的时候、出去游 玩的时候、坐车的时候等等，一律不要使用手机，尽量当孩子不在身边 的时候再使用手机。家长如果都不能自律，孩子也就成为身心疲惫、缺 乏创造力的低头族中的一员了。

第三，把孩子从压抑中拯救出来。听家长话，听老师话，我们

的“听话”教育，让孩子不敢违规，孩子从一次次的“不能、不要、不可 以”中感受着压抑。很多孩子多动症，或者喜欢大叫，课堂上喜欢走

动，在人群面前过于表现自己，等等，其实都是压抑的宣泄。孩子的创 造力恰恰是从调皮、违规、反叛中来的。

第四，把孩子从虚荣中拯救出来。各种竞争，各种评比，背后有太 多家长用力的地方。现代教育很多时候不是在考学生，而是在考家长。 加上自媒体时代，孩子的一点点成绩会被夸大，就像照相技术太发达

了，孩子们被拍得那么美，那么帅，他们以为自己真的是那样的。名头 越多，虚荣心越强，家长、老师共同用力下，他们才获得的奖项，却认 为是凭自己的实力获得的，家长自欺欺人，孩子懵懂无知，当有一天孩 子从良好的自我感觉与不切实际的自我评价、自我期待中摔下来时，就 很难爬起来了。

第五，把孩子从“爱暴力”中拯救出来。一位北京大学的教授上课时 对女生说：“中国未来的希望就在你们身上了，因为你们是教育孩子的  主力，你们把对孩子的爱减少一半，下一代就有希望了。”前半句道出  了中国母亲主导教育的模式，在国外我经常看到爸爸独自骑着车子，车

子后面系着一个婴儿车，带孩子到处转。在中国，游乐场、学校等，你 看到更多的是妈妈。《爸爸去哪儿》这个节目为什么一直很火，因为确 实在中国的教育中，爸爸们不知道去哪儿了。这是第一个问题。

第二个问题是，在目前仍然以独生子女为城市主要家庭形式的状况  下，爷爷、奶奶、姥姥、姥爷、爸爸、妈妈，6个人的爱都倾注到一个   孩子身上，看似一种爱，其实爱多了，就是一种暴力。这几年教育界讨  论“爱暴力”的问题渐渐增多，“爱暴力”不仅带来了“妈宝”“巨婴”这样不   能独立的人格，而且会成为他们一生中选择困难症与违意负疚感的罪魁  祸首，一个时时刻刻被指导着长大的孩子，是不可能做出符合自己内心  的选择的，而一旦他们在专业、情感、家庭、出国等方面的选择违背了  家长的意志，他们就会有深深的负疚感，因为他们接受的爱太多了。家  长因为生命的意义都寄托在了孩子身上，而不断对孩子进行“情感勒索” ,让孩子一生都活在父母的情感与情绪的压力中。

最后我们对《庄子》内七篇做个总结，内七篇内容不多，但修行的 路漫长。每一篇修行的重点都不同，概括如下：

《逍遥游》:修境——逍遥的境界

《齐物论》 :修思——双遣的思维

《养生主》 :修心——缘督的功夫

《人间世》 :修身——实践的智慧

《德充符》 :修德——精神的光芒

《大宗师》:修性——真性的自在

《应帝王》:修业——无为的方式

你读懂庄子了吗?你找到自己了吗?你能做到吗?

后记

我们人生中遇到的几乎所有的问题，在《庄子》中都有答案。所  以，这是一本一生都可以读的书，没问题时读着享受，如沐春风；有问 题时读着受用，柳暗花明。但是，要得意忘言，穿越那些字面的晦涩， 直抵自己的内核，五脏六腑都跟着震荡一下，你才能明白庄子。

大学时读中文系，开始接触《庄子》;十年过去了，才开始理解 《庄子》;二十年过去了，才开始身体力行。中国哲学是用来做的，

不是用来读的，知行合一，你就知道其中的妙处了。我研究道家，也尽 量用道家的方式生活，简单、自然、真实，诗书为乐，几无外求，顺其 自然，尽量避免物化、机械化、电子化与信息化对心灵的销蚀。只有当 个体完全融入自然中，小宇宙与大宇宙合一时，才能领会道，这需要思 辨，也需要功夫。在思辨上，庄子的“得其环中”“两行”“葆光”都超越了 一般的二元论的思维，立于中空，超越是非，去除成心，从而能更完整 地、更深刻地看待世间万物，洞察人情世故，独与天地精神相往来；在 功夫上，庄子的“心斋”“坐忘”从身体上让人与更大的宇宙接通，小宇宙 与大宇宙相通相合，才能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生命能量与开阔的人 生境界。这两样，都比《老子》讲得更为通透、具体，并多了一些人间 烟火的味道。

今天看似物质上狂欢，信息上自由，其实现代人有太多的焦虑、太 多的悲苦、太多的压力，这些都被一个寸步不离的手机深深地掩盖起来 了。人很难形成一个独立的精神世界，开阔的思维格局，宽广的心怀胸 襟，去面对日益更新、极速运转的现实生活，真的是坠入了庄子所说

的“与物相刃相靡，其行尽如驰而莫之能止”(《齐物论》)的境地。我 们不是需要慢生活，而是需要真实的生活。我们不是需要静下来，而是 需要无为而无不为，拎起一条生活的主线，一往情深地、乐此不疲地走 下去。再多的事，也因为你的心魂守一而变得从容、简单和有趣。

人与人之间最大的隔阂在于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把尺子，每时每刻 都在量别人或被别人量。这把尺子是你的成心、成见、标准或价值观， 每一次量与被量都是一次伤害，或徒增烦恼。最可怕的是我们每时每刻 也在量自己，害怕自己不符合社会的标准，家庭的标准，班级的标准， 乃至一个小小的微信群的标准，怕被踢出，怕被孤立，怕自己内心的声 音。我们在朋友圈里打造人设，在与人交往时如鱼得水，求生欲极强， 内心极为脆弱。自由的背后是迷茫，忙碌的背后是惶恐，因为，尺子是 会变的，你无论如何做，都迎合不了别人的尺子，也达不到自己的尺子 的高度，这就是庄子说的：“以物观之，自贵而相贱；以俗观之，贵贱  不在己。”(《秋水》)别人的尺子你决定不了，自己的尺子永不满

足。只有“以道观之”,才能发现“物无贵贱”(《秋水》),从而生活  在一个“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齐物论》)的自然均等的 齐物世界，一个逍遥的精神世界。

面对残酷的现实，庄子既能保持独立的超越精神，又能与世俗很好 地相处，既不目无下尘，也不随波逐流，在纷纷扰扰的时代自由自在地 完成一生，创造一生，这是值得今天学习的智慧。

这本小书是根据我的《庄子》五十讲视频课讲稿修改而成。我在中 国人民大学开设《庄子》课九年，第一次通过视频的通俗方式向更多人 讲述一个在学术基础上联系生活实际的《庄子》。讲课比做学术要自  由、灵活，因为它直面一个个具体的面孔和鲜活的灵魂。该视频已在优 酷、爱奇艺等平台上线，音频已在喜马拉雅、掌阅、有书等平台上线。 这本小书付梓前，全网播放1000万次了。我想数字并不代表讲得好，而 代表有困惑需要解答。我希望通过视频、音频与纸本书的机缘，让更多 人走向自己的内心深处，了解自己独特的生命纹路。那里可能鲜花盛

开，也可能荆棘丛生，但庄子的智慧是一道光，只要你把尺子放下来， 光就会照亮整个心灵，无畏荣辱，无惧得失，痛痛快快享受这有限的生 命，珍贵的人间。

感谢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的杨宗元老师，对这本非名人的书的信心 和毫无保留的支持，感谢符爱霞老师的精心编辑和最赤诚的鼓励；感谢 《庄子》五十讲视频的制作公司鲸鱼领航，感谢总策划周向阳先生，策 划曹林先生，制片李晓楠老师、谌聪老师，导演曾峥老师、何璐老师， 摄影杨冰洁老师，还有赵易琛老师、黄颖老师、毛小玉老师、何圆圆老 师、胡雪铮老师、陈雷老师、桃子老师，以及后期制作总监赵伟龙老

师，这个年轻富有朝气的团队也给了我很多动力与启发；感谢李立立居

士、周晓丽女士、许汉卿先生、笨笨博士对视频课的友情支持；感谢这 九年来选修与旁听我的《庄子》课的所有学生。

最后，感谢庄子，他说“兼忘天下易，使天下兼忘我难”(《天

运》),我们对庄子念念不忘，是因为他戳中了每个时代的软肋，留 下了超越时代的思考。念兹在兹，斯文永存。